紫沅与紫泱深深垂首。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本宫既往不咎——卫陵不在,紫泱,你随南宫商行的商队回玉京一趟,把这个送到楚王府,务必当面交给南宫云檀,交给商队本宫不放心。”
沈千灯递了一个木盒子给紫泱。
“替本宫给云檀道个歉,本宫摔坏了她的礼物,让她莫怪,下次赔个新的给她。”沈千灯补充道。
“是。”
紫泱双手接过盒子。
“回房收拾包袱吧,明日一早就随商队出发。”
紫泱福身一礼,转身退下。
沈千灯要点燃香篆,偏偏点香的时候手一抖蹭到了香炉,如意香篆碎了一半,她还是把残余的香点燃了,香烟袅袅升腾,八角亭的白纱帐也很快沾上了檀香味。
“今早你们与槐青,是怎么一回事?”沈千灯问紫沅。
紫沅将一早的场景复述出来。
“槐青拔刀太快,奴婢与紫泱真的是吓坏了。”
紫沅想想都还后怕,她只在厨房杀过鱼,哪里见过这么有杀气的场面。
“那本宫丢了簪子一事呢?你也认为是槐青?”
紫沅抿了抿嘴,纠结要如何开口。
“放心说,本宫恕你无罪。”
紫沅福身谢恩,“奴婢们在殿下身边伺候,说什么也不敢偷拿殿下的东西,奴婢猜殿下定是无意中遗失在了某处,若真是被偷了,奴婢不信是殿下身边近身伺候的人所做。但殿下少了簪子,奴婢认罚。若有半句虚言,奴婢定被宫正司抓进掖庭狱问罪。”
“你与紫泱什么时候认识的?”沈千灯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奴婢十二岁进内侍局,十三岁就认识了紫泱。那时候奴婢在司衣司,紫泱在司膳司,都还只是三等小宫女。直到殿下回宫,我们才被内侍局召到殿下身边伺候。”
沈千灯出神,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升腾的檀香把沈千灯的思绪带回刚回宫那年,内侍局给公主拨了掌事姑姑和一批年纪相仿的小宫女伺候。沈千灯在青州与师父师兄僻静惯了,受不了前呼后拥这么多人伺候,渐渐都打发了回去,昭华殿只留下了最少的人。
再后来太后赐了公主府,沈千灯身边有了两个手艺极好的小宫女贴身伺候,一个擅长苏绣,一个厨艺上佳。
一路走来,是从什么时候起变了模样。
沈千灯给紫泱的盒子中是一枚摔成两半的玉玦,还有一封三更代笔的信。
绝人以玦①,是为决裂。
此刻沈千灯人在四方城,玉京天高皇帝远,指望楚王府传回有效的消息实在太慢,况且菱州赵家的事赵姨未必全然知晓,赵家若有意相瞒,必不会给楚王府留下把柄。
沈千灯修书给南宫云檀,让南宫云檀借机留下紫泱,以此为线索查证内侍局。又让槐青回到启照商行继续去探管事的口风。
双管齐下。
赵聿明,是人是鬼,也要试试你的深浅。
沈千灯出了院子,遇到了刚从府外回来的崔枝一行。
有崔枝、崔柯和十六。
三人齐声,“见过殿下。”
十六最是欢脱,手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作揖都显得不伦不类。
“崔班主这是?”
“回了趟八珍楼取胭脂,顺道带十六买些吃食。”
崔枝和崔柯手上也都拿着东西。
沈千灯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连一番,笑道:“看来崔班主的新戏有望了。”
崔枝点头,“殿下赐名的戏,崔家班不敢怠慢,这个月月末,定让殿下看到《塞下曲》的上半折。”
“这可算是在我面前立了军令状了,若是排不出,崔班主可要把崔家班抵给我了。”
崔枝莞尔,“殿下放心。”
擦肩而过时,沈千灯朝崔柯微微颔首致意,额边步摇轻晃。
转角处,沈千灯停步回头,看到二人戴着相似的白月长簪,又一同出行,想来师兄弟二人已然冰释前嫌。
*
“紫泱应当是被人收买了,紫沅并不知情。”
“为什么不直接扣下紫泱盘问,还给她机会回玉京?”三更问。
换作旁人,她必定杀伐果断,纵然查不到幕后之人,也不会轻易放过。
沈千灯思量良久才开口:“或许……是年少相伴的情谊,我不想再看到她曲意逢迎,也不忍心目睹她受严刑拷打。云檀也许能挖出更深的秘密。留她在深宫了却残生,是我给她最后的体面。”
可惜,再吃不到那样鲜美的春笋汤了。
重生以来,沈千灯第一次感到未知与无助。原来加害于她的人,一直在身边朝夕相伴。她忽而想,既然从她出宫开始就有人暗中推波助澜,甚至更早就开始布局,那她前世的死,与楚王府的谋反,很难不联想是有人蓄意筹谋,是扳倒启国的一环。
现在推测下来,赵聿明嫌疑最大。
真的会是赵家吗?
赵家与南宫家密不可分,陷害楚王府甚至对启国皇族下手,是对当今不满,认天地不仁,以企取而代之吗?
沈千灯左思右想,也忆不起赵聿明的模样。
可是重生以来的种种变化告诉她,绝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