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倪载华说:“历史书里总看到北伐,每一段北伐都有很多遗憾,书上沾满了黑色的墨,只有几行字……”
付悠想说,更多的是无数百姓的血。
倪载华对上她淡淡忧伤的眼睛,她问:“不是吗?王师北定中原日,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亡百姓苦,兴百姓苦,要一直这样吗?”她好似没了希望一般,盯着前面的桌面。很多时候不是她治不了,饿死要怎么治,撑死怎么治,相思至心死要怎么治,逃不出去的圆圈她要怎么治。
他说:“你没有看过雪吗?雪,不会一直下。”
“见过。”
“那是,念念不忘了?”
她很坚定的回答:“嗯。站在冬夜中,回头,还是无尽的风雪,会把人冻的僵硬。但是我知道,往往这种时候黎明就要来临,大雪一定会停。”付悠仍有所期盼,问道:“雷大哥,不会一直是冬夜,不会一直在下雪,对吧?总会有一个人出来,……”
“一定会的!有生之年。”倪载华截断她的话,并坚定的告诉她。
“那,如果来不及……”,她很着急,又问:“你觉得,齐天大圣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吗,会……会变老吗?”
“他是捅破天的,与天争,最后……最后被压在五指山下。”他看着付悠那双透亮的眼睛,说:“我现在回答不了你,但我不认为他做错,他只是输了。”
两人静静地,心中万千情绪无法讲出,好像外面下着鹅毛大雪。
片刻后,她又问:“雷大哥,你有没有喜欢的历史人物?”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历史一直都这样循环往复,无论如何都无法幸免,没有什么新鲜事。”他停顿了一下后,说:“如果有,就是你刚刚期待的那个人。”
付悠笑的轻柔,眼眸里充满了黎明冲破黑暗的光。“嗯。”
倪载华感受到她活过来的气息,鲜艳洁白,不自觉的微笑。突然,竹哨声,离别,他们的相遇还抵不上一朵花开放的时间,他咬了下后槽牙,开口说:“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我……”
想到这,倪载华有些心虚,摸摸自己的脖颈,但是不说就没机会了,“我看了他写的……”
“你偷看了书稿?”比起愤怒,付悠更多的是一种害羞,像被人看了情书。
她羞愤道:“你怎么这样!”
“我,我不是偷偷,我昨天去你房间拿银针的时候,看到了,然后……”
付悠目光直视着倪载华,“所以呢?你不是应该装作没看到,而不是看上了!”
倪载华走上前,坐回她对面,两只手搓来搓去,尴尬的去摸裤兜。
付悠发现后,眼神十分不善,呵斥道:“不许抽!”
“咳”,倪载华自知理亏,眼神怯生生的,他轻声道:“对不起,我,我确实不够光明磊落,我也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他……的确配不上你。”
付悠嘴角瞬间下压,“嗤”笑一声,不去看他,说:“雷大哥今天心情不佳,想必是报纸上的那个人和你有关系吧。”
倪载华丝毫不气,嘴角渐渐升起。挺好,不是个受气的性子,丝毫不让,又聪明,洞察人心。
“这么喜欢他啊……”,倪载华声音小的不知道是说给付悠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配不上我,谁的配得上我?雷大哥这话说的,倒像个正人君子了。”
“呵呵……”
付悠这一问,让倪载华自觉惭愧,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自己还真成了背后说嘴的小人,阴沟里的老鼠。自己走不走、留不留,她还是她。不同的是自己,难过和遗憾也是自己,不是她,自作多情。
“你笑什么?”
“能让你这么维护他,是他的福气。”
他默默叹气,垂下头,最后一次:“付悠,这世上有很多都是骗人的,可能是物也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听起来像君子的某些道理。坏人甚至会把毒药和垃圾合理化,包装,让它们变得精美、崇高、伟大,然后再找几个富商,或者有公信力的权力人物为此站台,这样就会有很多人相信、追捧、奉为信条,愉快的掉入坏人的圈套,最后他们得到很多利益,很多钱。”
“你想说什么?”付悠的不解带着刚刚的愤怒。
倪载华笑笑,对付悠认真道:“无论何时,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东西或者言语,抛去所有外界报纸电台的声音,所处环境的声音,剥离这些,去看那些对于你到底值不值得。色情妓院可能都会是合理崇高伟大的,因为有人会告诉你这叫艺术、自由、高权力的象征。你自己一定要分清,看透事物本质,不要轻易被人下定义,自己去下定义。也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不要被正义伟大的话迷惑绑架,关键时候,说这样话的人可能贪生怕死,甚至出卖你。”
“你还是再说他?”
“不,是所有,天地之间的所有,也包括我。以后……”
付悠不说话,用眼神打量着他,不耐烦和反感,但他说的那样真诚,又很有道理,心里压着火,矛盾。
倪载华不再唠叨:“付悠,认识你……”,他隐忍的皱了皱眉:“和你阿爷,认识你们,真好。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
付悠时至今日也不懂他,倪载华身上的情感太过于丰富,不是她能体会到的。付悠略带有生气的回房间,可关门前不放心,又看看他,正对上倪载华幽幽的目光。
室内最后的烛光被吹灭,看不见他的眼眸,只看见被月光照的轮廓,他说:“晚安。”
付悠每每冲动过后,下一秒就开始懊悔,她轻声叹气后说:“那个包里是你的药,其他东西也在里面。”话毕,关门。
包里的东西,是她为他准备的第一晚。如果他走,一定会不辞而别,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突然。但没想到,会这样快,只准备了一晚而已。
深深的巷子里,潮湿阴冷,脆竹随风而摆。他最后选择了那件破烂的外套披着自己回家,月光下只有他一人在街上,尘世间只有那一点烟火星光,平复难以戒断的情愫。
外面的人等候多久,还多了一个人。
倪载华打开副驾驶的门,身旁的人先开口:“大哥,你终于来了。”
后排的人急忙整理好自己,跟着开口,“大哥”,声音过于沉闷。
倪载华欣慰笑了笑,拍拍倪载仁的肩膀,又向后瞧了瞧,用眼神示以安慰。
“走吧,一起回家。”
第二天一早,付仲唐递给付悠一封信,她蹭蹭眼睛,声音含糊不清:“什么?”
付仲唐没回答,摆弄着簸箕里的草药走出去。
【悠:
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顷刻兴亡过手,莫要心伤。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悠悠,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二人萍水相逢,不过他乡之客。
愿你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愿天上月,长伴君,万千珍重!】
心知肚明的假名字,没有落款。
付悠心头揪起,难受,憋闷,酸涩。
“雷大哥,走了。”对她阿爷说,也是对自己说。
付仲唐站在门口,抬头,看到付悠失落无措的神情,摇摇头。
短短几行,道尽满心的诚挚和祝福,她把这封信叠好,打开抽屉,里面是那个布包。只是,包里多了一个玉质的平安扣,下面还挂了两个石榴。付悠把它拿出来放在手里,盯了半天。这么多天了,她从来没见过。
付悠把它们都拿进自己的房间,四个放在一个木盒里,再塞进一个大木箱子里。
她双手按在箱子上,欲哭无泪,想到那句“直下看山河”,失笑。
一面让她自由无拘束,一面愿她平安多子。
刀枪是保命,平安扣也是保命。
他能想到的,都给了她。
“愿你,冲破辛弃疾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