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BGM:《流年》——王菲】
三足鼎立,一足失,动荡不安。外面风云变幻,今天这个中枪,明天那个暴尸街头。一会儿又是鸦片,一会儿又是军火,什么友人都参与进来,乱成一锅粥,四分五裂,像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游荡在街头。
寂寥廖,黑色的墨可以刻画出满是鲜血的人,文字的后面,承载了太多。
傍晚,倪载华站在门旁抽着付仲唐悄悄给他买回的烟,自从看完报纸就一直保持这种姿态。下午写着金立被杀,第二天上午午就写李耀南全家就被灭门,尸体都摆在码头,独留在外念书的小儿子毫不知情。
李耀南见倪中生死未卜,他不敢再等,怕误了家国大事,怕害了前线的战士,心急如焚,只能拼死一搏。
港口被金立和洪崖的人看守,北面的期限就要到了。金立设宴,李耀南单刀赴会,对其假意奉承。一二来去,两家人被传出要结亲。
礼尚往来,李耀南也邀请金立一家前来定亲,两人虚假的倒影在同一杯酒里。
金立抬着酒杯对他说:“耀南弟啊,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倪中的葬礼,如何啊?”
李耀南放低自己的酒杯,清脆一声,“好啊,倪中看着我们下一代结亲,也会高兴。”
“哈哈哈哈……”
第二天早上,金立的尸体被人打捞上来。
当天晚上,李耀南亲眼看着军火送往内陆,那座山总算可以落下来。可随后,他被金立的儿子枪杀,死不瞑目,一家人,整整齐齐。
到死,他想的是,以后怎么办,怎么办……
红井码头,易主后再易主。至始至终,那几张纸在乱世里就像废纸,什么合法什么道德,都是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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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外面下着大雨,没有什么病人。雨水顺着瓦沿顺势流下,天气冷,倪载华现在的心更冷。冷冻到忘记身体上的伤痛,心里上的焦灼让他突然没了方向和把握。
空洞的眼神像在与死神对视,眉毛压着眼睛,究竟谁来索谁的命。他没有权利选择是生是死,只能义无反顾。
付悠感觉到,那天的样子又回来了,他不耐烦地用手挡着火点烟,雨水和烟雾交织在一起。
“雷大哥,吃饭吧。”
“你们先吃。”
“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大啊。”
倪载华扔掉烟,慢慢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道理,听你的。”
桌上有昨晚剩的半盘哈尔滨红肠,这是付仲唐向付悠示好的礼物。目前为止付悠只吃过两次,一次是她小时候丢失,第二次就是昨天。
付悠夹了几片红肠放到倪载华的碗中,倪载华这次回过神看向她,是雷大哥。晚饭吃的诡异又安静,这阴雨天时而又传出不知哪里的竹哨声,祖孙俩对视一眼,继续吃饭。
晚上付仲唐早早回屋,付悠收拾好厨房又要出去,跟个小陀螺似得,饭后就没闲下来。
倪载华坐在矮凳上拽住她的胳膊,从下往上看她,“你还去哪?”
“我把门口的凳子搬回来。”
倪载华松开,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中,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他甘愿,甚至自私地想让她看出来。
付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子上,随后定下来给他换药把脉。伤势倒是无大碍,只是心气郁结,她试探的问道:“雷大哥,你心事很多。”
一瞬,倪载华失焦的眼神有了归属,既有些被人看穿的害怕,又有些被人看懂的欣喜。他没有说话,其实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付悠抬眼去看他,倪载华少有的逃避和心虚,付悠笑笑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然后说:“你要做的事,比我那天要危险很多吧。”
倪载华沉默着,心里的一半在那个黑暗的另一处,另一半都在付悠身上,撕扯着他。
付悠自顾自说着:“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猛虎,向山里走去,那里面应该很黑,然后它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我也很奇怪,我一点都不怕它,还走过去,然后它突然朝我吼了一声,就跑进山里……”
“然后呢?”倪载华开口问道。
她说的很认真,就像那只老虎是倪载华,它的结局就是他的结局。付悠想了片刻,“我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最后我只记得,它驮着我不知道跑去哪。”
倪载华紧绷了一天的神情,被此刻认真讲梦境的付悠逗笑。
“当真了啊?”
付悠还沉浸在梦境里,听见倪载华不以为意的笑声,打断了她的联想。她撇撇嘴,转身收拾手里的东西。一顿,她想到,他是要走了吧。否则,他今天不会说:“不管谁问,或是拿着照片问,都不要说见过我。”
倪载华低头浅笑,又忍不住看向付悠三心二意地整理医案。今晚过后,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见到了,该说些什么呢?
“如果,我骗了你,你会不会恨我?”
付悠笔下顿住,抬起头,说的轻松:“你不是一直在骗我吗?”
猝不及防被拆穿,倪载华心虚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她。
“你肯定有你的理由,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好奇心害死猫。”她心里有些酸涩,不是难过,付悠释怀说道:“相逢便是缘分,无论你是谁,是做什么的,在我心里,你就是雷大哥。”
他想过很多种方式,该怎样以真实的自己去面对她,但雷中也是他自己,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她并不在意。有那么一刻,他想她讨厌他、恨他,不是忘记他,不只是个想起来都很模糊的过客。
倪载华迟迟不敢抬头,他贪恋这种无忧平静的生活,痴心付悠这样恬淡真挚的女子。他不敢想以后,对她也不敢想以后,就当,梦一场……
“雷大哥?”付悠试探喊了他。
他压了压情绪,像站在高山上,望着他够不到的月亮:“悠悠……”
“嗯?”黑夜里,微弱的烛光,照不到付悠心里,看不清也听不清。
“咳咳”,倪载华按灭烟,身子向前了一些,说:“中医知晓天文地理,甚至具有灵性神性。”他的眼神毫不避讳,甚至让人觉得冒犯,问道:“所以,这世上有没有前世今生,缘分二字到底有没有故事可讲?”
“嗯……”,付悠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一直相信有。缘分……大部分人生来就被八字困住,每个人都像是戏本里已经固定好结局的人,有可能,也有其他的神灵在另一个神间里,看着人间这个戏本里的我们。每个人的八字就是一味药,这世上总会有不同的草药与之相配,然后发挥不同的作用,一定有故事可讲。”
“每个人相遇,也是必然?也是缘分?”
付悠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倪载华又说:“那我,和你相遇也是必然也是缘分吗?”他说话的声音变得极其温柔,眼神里有乞求的自卑。
付悠向后慢慢靠去,抗拒。两只手放在腿上握紧,心里产生了别的想法,怀疑。
倪载华看到她的动作,也看穿她的心里,自嘲一笑,重新点燃一支烟向后靠过去,转头望向幽幽的月光。
沉默了片刻后,付悠出声:“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晃,清角吹寒,都在空城。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倪载华何尝不知,眉头微微促起,走向窗边。付悠在提醒他的身份,又委婉拒绝情意。尽管自己是黑夜,但月亮不属于他,只能这样隔着万里远远望着。
那样孤寂的背影,付悠知道,他早已不是什么雷大哥。
倪载华吸了一口烟,转过身说:“我读书少,比不上你。”他突然想到什么,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好奇问道:“如果天下太平,你想去哪?扬州?”
那些引诱付悠想去的地方大多都是来自历史和古人,而现实中她知道的地名都来自于战争。她思考片刻后说:“很多,杭州,京口,南京,西安,长沙,重庆,延安,北平,还有北方。”
“北方?有多北?”
“东北四省和新疆。”儿时的记忆在她脑海里像电影一样闪出,很冷又很烈,有白色有红色。
“为什么?”
“我想去看雪,安安静静的。”
倪载华低头浅笑,看来这祖孙俩真是有执念。
“我以为你会说,想去上海。”
“上海和港海有什么不一样?”
“港海现在在英国人手里,上海经历了淞沪会战。”
付悠想了想,借着隐秘的月光看着他问道:“雷中和雷先生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斩钉截铁道:“没有,只是称呼不同,不分高低贵贱。”
她会心一笑:“嗯,太华丽的地方,我不太适合。山川大泽的野生草药要比精心饲养的草药更有效果,病人好的更快。人脱离了大自然,会郁结成病,不长寿。”
倪载华若有所思,接着付悠的话说:“估计,我应该能看到那座完整峥嵘的山,什么草药……尚且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