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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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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倪载华将手拿了下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不是参与者,而是旁观者。

付悠慢慢把头扭过去,看向她雷大哥。

她阿爷的骂声还在耳边徘徊,中气十足:“为了见个面,大晚上的,教你翻墙出去,带你看那些污秽的书,他就不想想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说你!一个大好年纪的青年,情情爱爱。没有一点担当,看到我来了,把你扔下就跑”,说到这付仲唐生气的用手指着她,不争气的骂道:“你还替他遮掩!现在又满口污秽,下一步是什么!”

付悠全程插不进去一句话,她无指望了,老老实实,像个罚站的学生,乖乖听训。她知道,不让她阿爷发泄完,这事没完。

倪载华好似无事一般,还回头用手擦了擦窗户的缝隙,吹了一下灰尘,然后一字不落的记在心里。

“他要是个值得托付的,我能不同意吗?我也实话告诉你,我私底下试探过他。”

“您去找他了?”付悠有些恼怒道。

倪载华及时握拳轻咳一声,又开始望天。

付悠缓了缓又说:“您怎么能这样,我们是真心的,他有理想,有要做的事,他做错什么了,不就是清贫一些,让您这样讨厌他?”还是没稳住,这是付悠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

真心?倪载华听到,微皱眉,低下头,心里酸酸的,很烦躁,感觉被雷劈成了一半。听到最后,又站起身,这话着实有些伤人心。他轻声开口:“咳,她年纪小,一着急说错话,您别往心里去,都好好说。”

付悠也知道自己说重了,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生气又内疚,委屈的哭出来,转身跑回屋,砰的一声,门摔得震天响。

“哎!”付仲唐双手伏在膝盖上。

倪载华见状,将卷好的烟草递给付仲唐。两个男人都沉默着,直到身后的人开口:“付大夫,我这个针可以拔了吗?”

付仲唐抬起头,倪载华已经起身了,叼着烟,被烟熏的眯着眼,利落的拔针,他现在已经锻炼到拔针不出血。随后,又将病人给的钱放到抽屉里。

倪载华坐定后,付仲唐开口说:“我给过他两次机会,次次失望”,付仲唐面容又愁又无奈,摇摇头。

“您怎么试探的?”倪载华好奇,他倒是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人,让付老先生如此失望,又让付悠这样喜欢。

“我问他,如果他是汉元帝或者唐玄宗会怎么做?这个问题,如今我也想问问你。”

猝不及防的试探,让倪载华紧张的被烟呛到,他喝口水润润嗓,说道:“唐朝盛时,唐太宗身边有长孙皇后;明朝盛时,朱元璋身边有马皇后,朱棣身边有徐皇后。秦朝初期,有一个芈太后;明朝中期,有一个张太后;清楚初期,有一个孝庄太后,她们都是力挽狂澜之人。商有妇好四处征战,唐有平阳公主带兵与父里应外合,南宋有梁红玉击鼓退金兵,明末秦良玉守榆关。”

他吸口烟继续说道:“国家危亡,不在于一人身上,更不在于一个女人身上,是时代的问题。牺牲女人,只能说明,这个男人无能、无用、懦弱,没骨气。我说过,我与林冲不同,家人对我最重要。而且,我从来不觉得男人一定会比女人强,恰恰相反,给她们机会,很多时候她们比我们更刚强、更勇敢、更耐苦……也更聪明。就像您说的,女子柔而有道,自有骨气。”说完,倪载华按灭烟。

付仲唐惊讶,但不是因为他知道的多,而是他一个男人能从浩瀚的雄性历史中记得住这些女人,并如此的肯定。

付仲唐很满意,但他又问:“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有一天承担更大的责任你会怎么做。或者如果悠悠有一天面对大家小家的问题,她去问你,你会让她怎么做?”

倪载华说:“我想先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哼”,付仲唐想起来就满脸不耐烦,想起来就气,语气不善道:“他说……”

一老一少坐在凉亭里,梁其家自信的略显自负,他答道:“为了大局只能如此,以最小的伤害换取最大的利益。如果是我,一个女人能换取国家安定,我也会这么做。”

“自己不作为,让女人去?这说不过去吧。”付仲唐努力压制心里的怒火,仍是客气说道。

梁其家显然没有任何眼力见,“那时候,女人没什么地位,如果是为国家牺牲,也不枉来这一世。如果牺牲我可以保全大局,我也愿意。”随后他推推眼睛。

付仲唐一忍再忍,“照你这么说,那时候女人地位很高才是,不然最后怎么都是女人去收场?”

“不不不”,梁其家连忙摆手,“她们没有选择权,为了国家,应该的。”

付仲唐气的直点头,“哎呀,好,好,好啊!”气的付仲唐拂袖而去,根本就是驴唇不对马嘴,对牛弹琴,以为读了几天圣贤书就狂妄自大,说一套做一套,一边往出走一边说:“算个什么男人!”

倪载华听的认真,吐出烟,弯弯嘴角,他说:“这样的人,确实配不上付小姐。”

“这还不算完呢!”付仲唐厉声道。

付仲唐说:“第一次见到我,腰像断了似得,鞠躬点头鞠躬点头,屁股上钉钉子坐不稳,眼珠子乱转,我都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要是真害怕,现在世道这么乱,发生什么事,哼,我看我悠悠都要比他淡定几分。要是谦虚,也未免太过惺惺作态,毫无原则!”

倪载华又点燃一只卷烟,将烟放在嘴角一侧,微微抬头看着付仲唐,毫无表情的听着。

“我也知道他在讨好我,但是我这人就是这样的脾气,你又没做亏心事,胆小成这样?天天带着我家悠悠,看那些什么书生才女的酸话本,没点志气。”

“呵”,听到此,倪载华讥笑一声,还以为是个什么大才子,结果是个爱幻想、胆小又没担当的酸书生。他不解道:“付小姐喜欢他什么?”

“哎!”付仲唐想起往事,不免叹息一声,说:“悠悠小时候,我常年不在家,就……我那个儿子带着她。有一年冬天我回家,看到那么个小小的人,天寒地冻,自己在那洗衣服,小手小脚冻的冰凉。后来他爸惹了事,我就带着她四处逃,一路行医讨生活,最后在这里落脚。那时候她还小,和我这个阿爷又不太熟悉,我每天忙着给人看病也照看不到她,她就自己跑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最后被梁其家他父亲送回来。悠悠说,是梁其家发现的她,知道她走丢就带回家了。他爸来我这看过病,知道悠悠是我家的孩子。”

怪不得,倪载华说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北方?”

“这辈子回不去了,等不到了……”付仲唐望着窗外,思绪万千,“这里从来不下雪……”

倪载华心里很复杂,这个愿望太缥缈了,他帮不了。

付仲唐还没忘记要一个答案,他说:“你还有回答我。”

倪载华看着指尖的烟自燃,用手指刮了刮自己的下巴。

他说:“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不能一概而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真到要亡国的时候,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可能都会自愿或者不得已牺牲,但不能利用道德去威胁。如果付小姐遇到那样的情况,如果我的话……”

他停顿了一会,吸了一口烟,利索的吐出去,说:“您救了我,我不想欺骗您,我现在无法给您一个肯定的答案。欲治其国,先治其家,但是大国倾覆,覆巢之下无完卵。真到那个时候,我绝对不会让她难做,我会尽我所能帮她解决……她一定会是安全的。”

付仲唐背对着他,沉默着,随后说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又转过身对他说:“药柜上面的罐子里有普洱茶,你拿下来给悠悠喝,我出去一趟。”

付仲唐走后,倪载华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直到指尖的烟熄灭。

他站在凳子上,拿下茶罐,打开便有清冽的茶香。

倪载华抱着茶罐要去敲门,他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一双通红的双眼,鼻尖也红红的。倪载华给她让路,低头看见付悠手里捧着那把小紫砂壶,他望着她的背影发笑。

付悠拿出一坨茶,翘了几克,盖上盖子,倪载华自觉把茶罐放回原位。

烧水、烫壶、烫杯、洗茶、出汤一气呵成,最后倒进搪瓷杯子里。

倪载华问道:“你还会这个?”

“一个云南的婶婶教的。”她声音囔囔的。

倪载华又问:“有钱买茶,怎么不接个灯?”

付悠把一杯茶放在他身前,说道:“我们哪里有钱买,是婶婶送的。”付悠见他没动,说:“少喝一点没关系,我阿爷平时都不舍得喝……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让我喝。”她放下杯子,满面愁容。

倪载华尝了尝,很香,焦糖香,他还在吃药不敢多喝。

付悠双手指尖杵着额头,眼角都被拉上去了,唉声叹气,又吐气,震的两唇微动。倪载华不知道脑子抽了还是怎样,付悠只见眼下出现一只烟。

付悠不敢置信的抬起头,他还真诚的说:“我不会告诉你阿爷。”

“呵”,付悠皱眉,眼神里很是不满。可别添乱了,刚刚说了一句“扑街”她阿爷已经无法接受,现在他竟然还在教唆她抽烟,虽然他包庇。

她说:“我在这边喝茶,和你在那边抽烟,是一种心情。还有,我没有让你出去抽,已经很仁慈了。”

倪载华不以为然,自己抽上。

他说:“你刚刚应该也听见了,你阿爷是个很有智慧的人,不会看错人。”

付悠又出了一壶茶汤,不说话。

倪载华双手放在桌子上,整个人向前了一些,说道:“我年长你几岁,嗯……听你阿爷说的,我也是男人,我不看好他,不觉得他能护你周全。”

付悠反驳:“真到那种时候,我不会让他选择,不会让他为难……”

倪载华打断:“你让不让他为难,和他怎么选择是两回事。”

付悠哑口。

他继续说:“还有刚刚……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但是也会伤到你阿爷的心。”

付悠听的眼泪直接喷涌而出,她当然知道了,她现在内疚死了。

倪载华把身侧空的衣袖递给她,付悠看到,没忍住笑出来,自己用衣袖擦去。

她开口说:“我知道了,我会参考你们的想法。但是,我和他相处这么久,他看起来不像那样的人。”

倪载华点点烟灰,说:“你是女孩子,在你面前他本能觉得他是强势的,你一个小女子,他怕你什么,而你阿爷是男人。你们中医不是望闻问切,什么治未病。有些事情你没看见,没发生,不代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发生,你阿爷不过是见微知著,提前预防罢了。”

付悠还是不忍,反驳道:“可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我现在在哪,是死是活?”

“这还是两码事!”倪载华耐心解释:“你要分清,你是感激他,还是真的喜欢他。或许你是喜欢他,但是……”,倪载华知道强说无意,换个战术:“我们也不一定都是对的,毕竟我也没见过他。只是你要记着你阿爷的话,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自己去感受。如果真的不可靠,就及时止损。”

“我知道了。”付悠声音很是低沉,不愿接受。

付悠整个人泄了气,眼泪像线一样往下掉,最后两条胳膊支在桌子上,袖子没过手掌,不断地擦着眼泪,鼻子一吸一吸的。

倪载华留给她空间,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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