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载华侧身依靠在厨房的门栏上,问吴妈:“她吃了吗?”
“大少爷放心,我们和四小姐一起吃的。悠悠,吃了两个大包子,喝了一碗汤。吃完饭又给四小姐把脉……”
“把脉?四妹怎么了?”倪载义已经等不及,自顾自地吃起包子。
“四小姐就是好奇,加上脸上起了痘痘,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在意自己的容貌。”
倪载义若有所思的“啊”了一声,又转头去看他大哥。
他大哥问道:“她怎么说的?”
吴妈说:“悠悠什么也没说,就是问四小姐有没有恋爱。”
“噗,哈哈哈哈……”,倪载义笑的嘴里的包子都吐了出来,“等等吴妈……”
倪载华也跟着笑出声,走到餐桌前准备吃饭。
那边吴妈还在念着:“我当时也是二少爷这样的反应……”
倪载义将脸从臂弯处抬起来,抢先说道:“载礼一定红着脸跑了,付小姐一脸无辜,我说的对不对吴妈?”
“二少爷真神了!”
“哈哈哈哈……”,倪载义继续嘲笑自己的妹妹。
倪载华也跟着轻笑,随后对吴妈说道:“吴妈,您去休息吧,这里我和载义吃完就收拾了。”
吴妈拒绝:“上了岁数,哪有那么多觉,我出去看看,你们慢慢吃。”
吴妈离开后,倪载义说:“我终于知道大哥为什么一定要让吴妈去照顾付小姐了。”
“为什么?”倪载华问他。
“因为吴妈温柔耐心美好,像母亲,母爱能让人放下戒备,母爱能够治愈付小姐的伤痛。这些,大哥你这样的烟鬼再怎么尽力,也无法做到。”
倪载华喝完汤,满意地对弟弟笑笑,拿起桌上的烟一刻不停的又开始抽。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也终于知道,当时你为什么,要让我过问她的意愿,说什么付小姐也有处置权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咳”,倪载义有些不自然,他知道早晚会被大哥看穿的。
“载义,谢谢你。”
“啊?”他等着大哥的批判,怎么还谢谢了。倪载义坦白说:“大哥……”
倪载华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他。
当时严令,家里不能有任何报纸出现,也不能提关于陈强的任何事。
“大哥,其实……是我叫人告诉小环的,我知道小环一定会和付小姐说。”
他大哥吐出烟,熏得自己眯了眯眼,“我知道。”
“付小姐知道后,肯定会问你。我……我不想看你每天去找陈强,去折磨他。我不是可怜他,陈强死不足惜,凌迟都不解恨。但是大哥,父亲母亲都不在了,我上面只有大哥,我不能让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认,但我没错。”
“呵”,倪载华看着弟弟这样,气笑,“多大了还打?倒是我,没少替你挨打。”
倪载义听这个话风,大哥不像生气的样子,于是试探地问道:“你不怪我?”
倪载义吸口烟,胳膊肘支在餐桌上,抬起头又吐出去,说着:“明白是非,谋而后动,仗义疏财,爱护家人,事后担当”,倪载华按灭烟,“我怪你什么?”
“那大哥你……”,倪载义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但总之他大哥不那么阴森森的了。他问道:“陈强怎么处置?”
倪载华站起身,说了句,“放心。走了,回去睡觉。”
倪载义笑笑起身,跟他大哥屁股后面。上楼的时候他问:“大哥你还知道我给过小环一笔钱?”
“你以为你能骗过谁?人家为你背锅,理应如此。”
倪载义嘿嘿的笑着。
“好了,你回去吧。”
倪载义知道他大哥要去看付悠,便离开了。
倪载华敲敲门。
“进!”
付悠坐在轮椅上,双手压在书上。
他主动开口:“今天有事耽搁了,困不困?”
“不困,我每天不是吃就是躺着,精力简直无处发泄。”
倪载华笑笑,自己去拿了紫砂杯,给自己倒了杯茶,又为付悠重新倒一杯,看见她腿上的书问道:“伤寒杂病论?”
“嗯。”
然后突然安静,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付悠出于礼貌,有人来,不能再去看出书。倪载华也不自在,他临睡前,一定要来看她一眼才能安心。
他急匆匆饮完一杯茶便说,“我抱你回床上睡觉吧。”
“好。”
思考了一会儿付悠说:“明天开始我自己练习慢慢走路吧,要不然总是要麻烦你跑来跑去。”
“讨厌我?”
“不是!”付悠马上反驳。
“那你就当我在赎罪。”
付悠叹气,“可我也总不能一直坐轮椅啊,一直在你这白吃白住。我还想跑,想像载礼一样蹦蹦跳跳,我今天才知道我比载礼只大两岁而已。”
只比载礼大两岁,不过也才二十岁,正是跑跑跳跳的年纪,现在却坐在轮椅上,像个废人一样。
倪载华帮付悠盖好被子,坐在她床边,说:“再等等,医生说还要再养养。还有,不要再说什么白吃白住这种话,如果你也这么想,那我更是没什么脸继续苟活。”说完,转过头看她,露出笑容,“嗯?”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付悠盯着他,支支吾吾,“嗯……我觉得……”
她说:“我问过你,我说,齐天大圣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吗,会变老吗?你当时没有回答我,我现在还想问你一遍。”
倪载华看她这样,弯起嘴角,他心知,她试图通过一切来唤醒当时的那个自己。
他看着付悠笑着,心里痛着,爱着,这样的情感太复杂,说:“他在你心里,也在很多人心里,就不会。我答应你,睡觉吧。”
付悠终于如释重负,爽快答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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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载华起身离开,闭了灯,轻轻的关上门,又回到书房。
吴妈站在书房门外,想想还是算了。
窗内的光影恍惚,单只孤影,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缕缕烟愁,直到凌晨才离去。
“嗯,不错,没丢下老祖宗的东西。”
倪中走近看了看自己儿子写的东西,倪载华在外留学后,父子俩就很少有机会见面聊天。
倪载华笑笑,放下毛笔,挨着他父亲坐下,给他父亲点火。
倪中说:“还以为你读了几年洋墨水就跟洋鬼子一样。结果呢,看你穿着中山装回来,我就知道,还是我的崽喽!”
随后父子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再次归家,那副字,挂在了墙上。
倪载礼说:“大哥走之后,爸爸就让人把这幅字裱起来挂上。很多次啊,尤其是看完大哥你的信后,爸爸就一个人在书房看这幅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时,倪中已经不在了。
倪载华又被噩梦惊醒,他直起身死死的捂住自己阴红的双眼,面孔狰狞。呼吸均匀后,拿起书本上的手枪,开车离开。
吴妈披着衣服,只能在门缝里看倪载华急急忙忙的下楼,“哎!”
两个守门的人在瞌睡,看到穿着长衫的倪载华瞬间惊醒,“倪先生!对不起,对不起……”,守门人慌乱道。
倪载华一支烟抽完,扔掉,“不用紧张。”
守门人急忙打开门,跟在倪载华身后一起进去,倪载华掀开那层黑布,味道冲散出来,后面的人下意识捂住口鼻,里面的人没有一点反应。
“你们出去吧。”
倪载华拽过椅子放在笼子对面,然后坐在椅子上,眼神迷离却从未从陈强身上离开,烟一支接着一支抽,地上的光亮一点点移到他身上。
他站起身,往陈强身上倒了一桶凉水,又拿出电棍电在铁笼上,看到人有了动作,他拿出手枪上膛,又吸了一口烟说道:“呼……她还活着,让我这样的人,回头是岸。你呢……你就永远住在地狱吧,永无轮回。”
随后,惊鸟划破天际,守门的人吓得浑身一颤,不敢相信的回头,倪载华走出来掏出两捆钱给他们,说道:“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哥哥急忙道:“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陈强太可恨了!畜生都不如!”
倪载华笑笑,分给他们一人一支烟,用手轻轻地拍拍哥哥的脸,又整理弟弟的衣领,说:“我知道,你们做的很好,以后就在倪家做事。”
兄弟俩,对视一眼。
倪载华继续说:“回去后,拜拜神,去去晦气。”
守门的兄弟俩震惊,随后急忙谢道:“谢谢倪先生!”倪载华拍拍哥哥的肩,头也不回的走了,向着清晨的朝阳。
谁来负谁的道?又是何时陷入的因果?久旱逢甘霖是天地所赐,洪水地震也是天地所赐,什么是黑,什么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