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油味和烧焦味充斥鼻腔,挡风玻璃全部破碎,庆玉费了很大力气才推开驾驶座变形的车门,踉跄着从车上下来。
雨突然下大了,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冲刷掉他身上的血渍。
庆玉的思绪突然变得很清晰,他的头一点也不晕了,经过刚才那样强烈的撞击,身上居然完全不痛,没有任何感觉。
可他能感受到自己正在疾速失血,胸口肋骨折断,凹陷下去一个可怖的大坑。走出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一块小臂般细长的挡风玻璃碎片,正深深扎进他的腹部,他想伸手把玻璃碎片拔出来,双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没走出去几步远,庆玉隐约看到远处走来一道黑色人影。那人一身黑衣,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从雾气中走来,仿若雨中鬼魅。
那道人影走得很快,顷刻间来到庆玉面前,伞面抬起,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贺研。
莫名的,庆玉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他好像曾经经历过同样的场景。
贺研站在雨幕中,用一种怜悯又悲哀的眼神看着他:“又见面了。”
“你……”庆玉说不出话,他正在努力分辨眼前的贺研到底是人是鬼。
“我说过将来我们还会再见的,说实话,我的确是有些厌烦了。”
庆玉张了张口,喉咙里像被一团湿棉花塞住,他颤抖着嘴唇,问贺研:“你到底……是谁?”
贺研说:“我是谁不重要,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提醒你的话吗。当时我说,让你离效南远一点,你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没有结局,我真的很想救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庆玉觉得自己窥见了一个很可怕的秘密,他想要再追问些什么,身体却不受控制,轰然倒地。
他躺倒在大雨中,看着站在远处的贺研,鲜血倒灌从口鼻中涌出,他费力地张口:“能不能,告诉我……”
贺研垂着眼看他许久,将伞面微微倾斜下来,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无论重来多少次,你都会选择这条路。我一直尝试拯救你,可你实在太过固执。”
什么拯救?选择什么路?庆玉一点听不明白。
“辛苦你了,再见。”
这句话说完,贺研在大雨中转身,背影很快融入雾气中,消失不见了。
庆玉躺倒在凌晨四点的高速路上,雨水在他身下晕开一片鲜红。
他觉得好累,眼皮像铁一样沉,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动弹不得。他不明白他的人生怎么会这么累,累得连合眼的时间也没有,只有躺在这瓢泼大雨里的时候,他可以短暂地放松,闭上疲惫的双眼。
只是遗憾,他用尽全力,还是没能赶回心爱的人身边。
意识如蚕丝缓缓从脑海中抽离,庆玉突然想起去年除夕夜,他曾经向上天许愿,如果庄效南的寿命不够,就把自己的时间补给他。
今年他24岁,还算年轻,那他应该还剩下很多时间,把这些剩余的时候全部留给庄效南的话,那这一世,他是不是可以长命百岁?
庆玉想:上天果真是偏爱我,我许的愿望,这么轻易就实现了。
说来可惜,他是环环相扣的故事中最致命那一环,也是最无关紧要那一环,庄效南的漫长余生,他没办法再参与了。烧灯续昼,他这盏灯,只能燃到这里。
庆玉缓缓合上眼,最后一刻,又想起17岁那年初秋,寒风萧瑟,黄叶漫天。
小姜山的那只蝴蝶,他回到我身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