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效南凌晨两点从医院回来,他的耳朵还是很疼,吃了药才稍微缓解一点。
这一晚他都没有睡好,心里隐隐担心,给庆玉打过去几通电话,对面始终是关机状态。凌晨三点,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晚上惊醒数次,偏头痛发作起来,心慌得厉害。
早上七点,他被楼下哄闹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紧接着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贺研在门外喊他:“效南,快醒醒!”
庄效南浑身没力气,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床上下来,走到卧室门口打开了门。他看到贺研风尘仆仆的模样,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心中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没来由的,他突然开始心脏狂跳,手心冒汗,见贺研不说话,他又急切地追问了一遍:“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一向伶牙俐齿人前嬉皮笑脸的贺研,今天一反常态,面色惊恐地立在卧室门口,好几次无声地张口,愣是一句话也没挤出来。
不安的情绪从脚底往上蔓延,庄效南突然觉得耳朵更疼了,脑子里像有一根钢针在搅,他痛苦地捂着头,听见贺研终于开口问他:“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给庆玉打过电话?”
庄效南耳边嗡嗡作响,贺研的声音忽远忽近,他听不太清,只能依稀分辨他的意思:“打过,怎么了?”
贺研没有再回答,可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更令人惶恐,庄效南手忙脚乱去找自己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想再给庆玉打个电话。
他手指发抖,电话还未拨出去,贺研却突然按住他的手,用一种很悲伤的语气说:“效南,别打了……”
庄效南像是预感到什么,不再继续追问贺研,一把将他推开,夺门而出,步履匆忙下了楼。贺研追在他身后,跟着他下楼,看着他奔出客厅,在背后大声问道:“效南,你要去哪?”
“回去,我要回去,”庄效南耳中嗡鸣,脚步虚浮,口中喃喃道,“回茗州,我要回茗州。”
贺研快步追上来,拽住他的手腕:“效南,你冷静一点。”
庄效南头也不回,费力想要挣开他的手:“我很冷静,我现在就要回茗州,你别拦着我。”
“不用回去了……以后都不用再回去了。”贺研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直接宣布了审判结果,“庆玉昨晚在高速路上出了事,今天一早送回来的,舅妈不让我告诉你,我想着,至少让你去见一面,所以才来找你。你冷静一点,我现在带你去见他好吗?”
脑子里那根不停搅动的钢针突然消失了,庄效南大脑一片空白,强烈的情绪冲击并没有让他立刻感受到悲伤,他只是茫然地怔在原地,将贺研的话消化了一遍。
最后他捋清了思绪。
是他昨晚那通电话,害得庆玉在高速路上出了事故。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只是说了两句气话,想让庆玉哄一哄他而已。
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不相信,他要亲自回去看一看。
庄效南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手腕从贺研手中挣脱出来,他像是走火入魔般,不管不顾冲出门去:“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要自己去看……”
他绕过小石潭,奔下台阶,脑子里的钢针又开始搅动起来,耳边甚至出现了幻觉,他听见庆玉的声音,问他:庄效南,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是什么意思?
花岗岩台阶在眼前变成浮动的钢琴键,庄效南努力地睁大眼想要看清脚下的路,耳边那道熟悉的声音还在回荡: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不可以加入科考队。效南,这一次,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伴随着脑海里的话音落下,庄效南脚下踏空,身体不受地往前跌倒,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身体上的疼痛到来之前,他已经支撑不住,意识一沉昏了过去。
*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他在医院病房中悠悠转醒,睁开眼,雪白的天花板在眼前转个不停,记忆如涓涓细流一点一滴涌入脑海。
贺研在病床前照顾他,见他醒来,上前一步关切道:“效南,你还好吗?”
“不好……”庄效南嗓音沙哑地开口,“我好像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贺研顺着他的话问:“什么噩梦?”
“我梦见有人跟我说,庆玉昨晚开车6个小时赶回来见我,凌晨4点在高速路上出车祸死了。”
贺研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效南,你别太难过了。”
庄效南继续说:“你知道更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我刚刚醒来发现,这不是一个噩梦,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
贺研叹了口气,抬手搭在他肩上:“你别太自责,这只是个意外,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错……我跟他发脾气,还威胁他,如果他不能马上赶回来见我,就跟他分手。”庄效南没有如贺研想象中那般大哭大闹,他平静得可怕,从病床上坐起来,喃喃道,“我当时只是说的气话,为什么他当真了……”
“效南,你别这样……”
庄效南背靠床头坐着,曲起膝盖,将头埋进膝盖里:“其实该死的是我,我为什么要打那一通电话。”
“效南……”贺研正要安慰他,却听见病房外突然传来争执声,是庄效南父母和护士争吵的声音。
下一刻,病房大门被一脚踹开,一个中年男人气势汹汹立在门口,像是被怒火点燃,眼神凶狠地紧盯着病床上的庄效南。
“舅舅,你别激动。”贺研立刻起身,试图阻止男人靠近病床。
庄效南却抬头看过去,平静地喊了一声:“爸。”
庄父猛地推开贺研,大步走到病床前,指着庄效南的鼻子厉声骂道:“看看你干的好事,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庄效南抬头看着父亲冷厉的脸:“我干了什么好事,让您这么生气?因为我不正常,我是个同性恋,所以让您丢了脸?”
庄父被他的话一激,更是怒火中烧,要冲上来动手,贺研从背后死死将人拽住,连声劝道:“舅舅!你先别生气,有什么话慢慢说!”
眼看父亲的怒火越烧越旺,庄效南仍旧不怕死地开口:“就算我是个同性恋又怎样,现在人已经死了,你们满意了?”
庄父气得面容扭曲,神色狰狞道:“是啊,我满意得很,要是你也跟着一起死了,我更加满意。”
庄效南对上父亲的视线,继续火上浇油:“我妈说后悔生了我,你要是也觉得后悔,可以现在就把我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