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虎陡然怒目圆睁,血盆大口仰天一啸,直震得山抖林颤,千鸟飞绝。
“就让这吊睛白额大虫,来与你好好切磋一番罢。”
话未落,老虎已目射凶光,钢鞭似的长尾一扫,凌空朝崔如珺扑将过来。
咆哮贯耳,腥风扑面,崔如珺却不退反进。他瞅准了空隙,旋身挥剑,让利刃擦着虎腹划过,但并未给老虎造成血伤。
“吼!”
老虎见一次不成,伏地再扑,张开钩爪直剜崔如珺心口。
崔如珺步法灵活,仗着长剑游走闪避,只觉得这老虎攻击的方式莫名古怪,虽力大无穷,但极有条理,根本不似真正动物那般蛮野。
几番缠斗下来,他已衣袍染血,汗湿鬓边,气喘吁吁。而那虎吃了好几剑,也同样黑血淋漓,徘徊原地不断低吼。
崔如珺见老虎不敢上前,便想乘胜追击,寻找它的薄弱之处,可脚刚踏出,他的剑锋就蓦地一滞。
只因他居然从老虎眼中,看见了难以言喻的悲戚。
就是这一迟疑,老虎突然狂性大发,剪尾袭来,獠牙寒光毕露,照着崔如珺的腰上就是一口。可长牙刚陷入一寸,那虎就仿佛是咬到了什么毒物,松嘴痛嚎,口迸血雾,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
崔如珺虎口脱险,捂着伤摔在地上,只觉一股幽幽异香不适时地飘入鼻中。
至于老虎,本已重伤倒地,在嗅到香气后,又倏地一声狂吼,竟硬生生撑起了四肢。
心头一紧,崔如珺正要横剑迎击,那老虎却没有扑向他,反而拖着淌血的身躯猛一转向,撞入林中。
随后,簌簌枝叶声伴随惨叫响起,薛冠被老虎咬住脖子大力拖出,在地上淋落道道血痕。
“孽畜!你疯了?!”薛冠惊惶失措,挣扎不成,只能又痛又怒,“你敢攻击你的主人?反了!真是反了!”
老虎置若罔闻,只顾拖着他疯狂往后拽,最后纵身一跃,将薛冠叼到湍流中间的岛屿上。
崔如珺被这状况弄得有些发愣,他微微低头,发现地上还有一只断了红绳的香囊,于是怔然捡起。
“这是?……”
香囊已被咬破,从中掉落零散香灰。
囊上绣着大朵艳红杜鹃,穿花纳锦,绣工精细——正是范无殃的手艺。
这个图案,他一眼便认出,原本应是遭薛冠毒害的女子阿瑶所绣。
由于当时需要信物引路,此香囊被烧毁,范无殃便仿绣了个一模一样的,用于交还给阿瑶的青梅竹马,但崔如珺没想到,原来她做的杜鹃香囊不止一只。
可无殃是什么时候把它偷藏在自己革带上的?
“放开本官!放肆!”
薛冠满头是血,狼狈不堪,还在气急败坏地大骂,“忘恩负义的畜生!别忘了你这副模样是谁给的,若不是大师开恩,你早已魂飞魄散!怎敢反噬主人……”
他还未骂完,一声裂响忽自地底炸开。
无数枝叶藤蔓破土而出,疯狂生长,转瞬便把薛冠层层包裹,连同满地的血迹一同吞没。
“阎浮……树?……”
崔如珺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巨树,一时哑然得说不出话来。
眼看薛冠被树木吞噬后,那老虎扭身跳回岸上,慢慢走到了崔如珺面前,抬起头,与他静静对望。
老虎眼神平静,带着冤屈得报的释然与清明。
“……”崔如珺总觉得那双眼睛,既陌生,又似曾相识。
最后,老虎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致谢,又像道别。不等崔如珺发话,它径直走进密林,金色身影一点点隐入幽暗,消失在草木深处。
……
薛冠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凭空跌到一处弥漫檀香的昏暗殿中。
“孽障,孽障!”薛冠艰难爬起,嘴上愤恨痛骂,“狼心狗肺的伥鬼!本官养你这么久,竟敢恩将仇报,我今日若不死,定令你永世不得超生!”
孰料他骂声刚落,背后就骤然响起朽迈的问话:
“你到清思殿来,就为了说这些?”
刹时,一股寒意直窜背脊,薛冠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他急喘粗气,头皮阵阵发麻,不敢回头,只用眼珠子颤巍着往后慢慢挪去。
窗棂旁,逆光下,一个枯瘦身影静坐在烟雾缭绕的御榻间,轮廓若隐若现,在阴影里并不显真切。
薛冠转身跪着,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陛……陛下……”
“你突然出现在朕的面前,是用了何种妖术?”
“陛下!臣冤枉啊!”薛冠绝望伏地,将脑袋磕得“咚咚”作响,“臣绝非故意闯宫!是,是崔如珺伙同妖女用邪法将臣挪移至此,臣毫不知情!求您开恩!”
“说完了吗?”
“……”
薛冠支撑身体的双臂剧烈发抖,面孔苍白,额头也冷汗如雨,混杂着渗出的血液一起,连续不断地滴落。
“朕这一生,最恨妖法邪术。而你贸然闯宫,祸乱社稷,应自知罪同谋逆,当依律凌迟处死。”
“是。”薛冠涕泗横流,瞳孔涣散,早已瘫软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老皇帝漠然抬手:“拉下去。”
侍卫得令上前,如同拖拽一条死狗那般,把薛冠带出殿外。
“凡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皆为祸乱朝纲之奸佞。”
老皇帝将目光回落到摊开的书卷上,手中佛珠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是朕看走了眼,错信你多年,想来这薛氏一族,往后也留不下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