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殃霎时眼眶泛红,噙泪悲切道:“我与相公本在鸱州经营草药生意,怎料,相公某日上山收获时,突然被林中一头发狂的畜生所伤!不仅容貌被毁,每夜还梦魇缠身,搞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
周老藤不语,转而盯着她身边沉默的崔如珺,眼神是玩味中带着半信半疑的审视。
“为了治好相公,我寻遍了鸱州高人,什么驱鬼请神的法子都试过,依旧毫无起色……”范无殃抬手掩住脸面,肩头因啜泣而微微耸动,“后来,听说殊兰寺佛法灵验,我们便一路寻到了咸城。前些日子,我偶遇赵员外,他说相公这是被熊伥缠上了,若能找到那枚熊牙作药引,或许还有医治的希望!”
“呵,赵崇!”周老藤不屑一顾,“那孙子贪财嗜宝,会这般好心给你们指路?”
范无殃虽仍佯装悲戚,藏在衣袖后的眼眸却悄然一凛。
——听周老藤的口气,他与赵崇似乎积怨不浅,若能利用他这份不满撬开话匣子,说不定能套出更多实情?
于是,她缓缓擦去未干的泪痕,抽抽搭搭地道:“虎爷有所不知,我家中有件传家宝,唤作‘鸱州窑白釉梅瓶’,价值连城。先前听闻赵员外素爱收藏四海珍宝,我们便将宝贝送了去,这才得知了熊牙护符的法子。”
“那厮当真狗改不了吃屎!”周老藤嗤笑一声,“可你们难道不知,赵崇已经死了?”
“死……死了?”范无殃心知肚明,却仍然面露震惊。
“前日,有人在青邱山脚发现一具尸首,被野兽啃成了烂肉。若不是残衣里有他的物件,没人会知道那是赵崇。”周老藤放冷了语气,“死无对证,老子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范无殃愣了愣,急急忙忙地躬身翻找包袱:“对,对!我们深知虎爷在西市向以江湖道义立足,绝对不敢有所欺瞒!此番登门,也备了些薄礼孝敬您,若还不够,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会再想法子筹!”
她打开包袱,露出其下金灿灿的金锭,这些钱财都是赵崇死后从他身上搜刮来的,此时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等等。”周老藤抬手阻止范无殃送礼的动作,反倒一斜崔如珺,“你说,你男人是被熊瞎子伤了?”
“是……”范无殃战战兢兢地点头。
“哦?这可奇怪了。”周老藤挑眉捋须,微眯起眼质问道,“通常被黑瞎子盯上后,鲜有人能活着脱身,因为那畜生最爱吃活食,你男人怎会活下来?”
“只能是老天爷开了眼!”范无殃含泪低头,无比后怕地说道,“那日恰逢山里有猎户烧荒,黑瞎子怕火才跑了。相公能活,真真是踩着鬼门关捡回来的性命,半分不假!”
“成,多余的也不说了。”周老藤大手一挥,不容反驳地指向崔如珺,“把你男人的纱布拆了,让老子瞧瞧他的脸。”
范无殃一听,既惊惧又惶恐:“这……恐怕……会吓着虎爷……”
“老子江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邪乎没见过?”周老藤横眉冷对,“不想滚就照做!”
“好……”范无殃嗫嚅着,唯唯诺诺地走向崔如珺。
她双手颤抖,摘下崔如珺的笠帽,再一圈一圈解开纱布,徐徐露出一张血肉纠缠的狰狞面容,看得周边小弟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老藤扫视了他几眼,摆摆手道:“把帽子戴上。”
随着笠帽覆落阴影,假装癔症的崔如珺才悄然松口气,万分庆幸两人多想了一步。
担心这群江湖老鸟认出自己的县令身份,崔如珺便决定乔装拜访。临行前,范无殃特意以面粉调和鸡血,做出一副可怖的假面,正是为了应付当下这种状况。
“你想要护符,倒也不是不行。”周老藤斜了斜身子,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以手扶膝笑道,“因为你说的熊牙护符,本就是老子的东西。”
“咦?”范无殃这下是真诧然了。
“赵崇那厮,小人得志,贪婪成性,以夺人珍宝为乐趣。”周老藤说道,“他早年不过是个小贼,不知从哪偷到了我早以为遗失的护符,以此向我讨要差事。我打发那厮去邸店做个管事,哪想他不知怎的搭上了盐枭,一夜暴富,如今还敢小瞧老子!”
“抱歉虎爷,我竟不知……”
周老藤继续唾弃道:“结果那过河拆桥的狗东西!归还护符后,背地里还贼心不死,始终觊觎我这东西,偏又不肯正经来买,竟买通老子手下把护符偷回去了。”
“那护符当真如此宝贝么?”
“小娘子,看来你还是一知半解,难怪被赵狗耍得团团转。”周老藤啧啧两声,摇头叹息,“熊牙是老子曾祖留下的遗物,普天之下仅此一枚,是能证实世间有妖邪存在的东西。”
“什么意思?……”范无殃讷讷问。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黑瞎子。”周老藤放下念珠,缓缓露出一抹阴笑,“是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