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故事里，你喊我‘夫人’的。”喝过酒的呼吸喷洒在杨砺耳边，软绵绵的胳膊圈在他脖颈上耍赖。

平时给他讲过的故事，大都第二天会忘记，杨砺每次总会不厌其烦再给他讲一遍。

但是，关于‘成亲’这一节，却是一次也没讲过。

因为，这的确不是一段很好的回忆。

当时同期掳上山的“夫人”有一百零八位，他对外统称，都是自己夫人，但实际上，没有一个正经拜过堂。

每一个夫人都要通过试炼。这试炼的第一关，就是“喝血”。喝杨砺的血。

鹰沟寨功法毒辣，连带着寨主的血也是剧毒之物。寻常人只需要一滴，便会承受不住，全身入万蚁啃噬，疼痛难耐。

酸枣曾言，很多夫人因为不愿委身杨砺才选择跳崖自.杀，其实不然，大都是承受不住毒血才跳崖解脱。

季明礼是个例外。

其一，他是杨砺看上眼亲自敲晕了掳上山的。

其二，他是唯一一个喝完毒血高烧七日没死的。

茯苓尝试引魂之时，恰巧，被杨砺挖过坟的吕书就这么被引入了季明礼的体内。

虽然依然高烧不止，但是，杨砺当天便把滚烫如火炉的人给办了，奇异地化解了他经脉中灼烧的戾气。

一切的开始，始于利用，他实在无法说出口。

“当时……情况特殊。”杨砺最终只是哑声道。

季明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安静了片刻，又将脸贴在他背上，嘟囔道：“那……我们现在拜堂，好不好？”

杨砺脚步一顿，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

第二日，初三，游九州喜宴继续。

季明礼和杨砺告辞没有继续参加。

因为，季明礼病了。

从这天起，他变得十分没有精神，日日窝在酒楼中，炭盆烧得再旺盛，他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杨砺飞鸽传书唤来骁奇和茯苓，二人一阵摸脉探查，最后都摇了摇头。

“夫人躯壳本就是草本所化，能撑十个年头，已经是极限。”

这一点，在场的人一开始便再清楚不过。

季卯红着眼，紧握着床上昏睡的人的手，哽咽道：“我们回僵尸村，那里，那里......”

他说不出话来了。

僵尸村十年时光，上空诅咒结界已经全部溃散，阳光已经照射到崖底，如今明亮、宽阔。那半山之上的坑洞里的圣水，也早就一滴不剩。

季卯身上仅存的一点圣水，也随着他的长大，渐渐枯竭。

所以，无论去哪里，都没有圣水了。

屋内一时气氛压抑，只有季卯低声哽咽。

次日，告别众人，杨砺带季明礼坐着马车，一路晃悠着向草原深处行进。

季卯在车前赶车，马车里，季明礼靠在杨砺怀里，轻声说：“真好，大家都挺好的。九洲好好的，阿卯好好的，骁奇和茯苓也好好的。”

杨砺紧紧搂着他，发现他的头发开始变得有些发黄、发灰，像秋日枯败的树叶，像马车外一望无际的枯黄野草。

他抬头看向杨砺，眼神清澈，却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杨砺，”他笑了笑，“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等到了地方，我们就成亲。”

“哦，好啊，我有点累了，想睡了，你到了喊我。”

“好……”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塞外雪，荒原燃白霜。

马车驶过白雪覆盖的荒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痕迹。

远处一处低矮云层下传来飘渺狼吼、龟鸣，裹着漠北寒风冷雪传入马车之中。

车停。

杨砺抱着轻如落叶的季明礼下了车。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人，用指尖拂去落在他睫毛上的一片雪花。

季卯跳下马车，嘴唇颤抖，想喊什么，却最终只是红着眼眶，死死攥紧拳头，像一尊雪雕僵立原地。

风雪更大了。

杨砺抱着季明礼，缓缓迈入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直至与苍茫的天地彻底融为一体。

再也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