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枕竹终于忍不住释放这么久以来压抑着的情绪,他崩溃大哭起来,吐到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又在后半夜发起高烧,手指像是抓住什么东西死死攥着不愿松手。
林听不得已送万枕竹去医院,医生打了一剂安神针才终于昏睡了过去,护士中间试图掰开万枕竹的手,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就算昏了过去依旧紧紧握着,整个拳头都在泛白。
到现在也没撒开。
林听拧干热毛巾,替万枕竹擦额头上的汗,又去拉万枕竹没挂水的那只手,没想到刚牵上去,冰凉透骨的手反握住了他的。
他抓得很紧,很疼,整只手臂都在用力,只想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抓牢实了,最好不要再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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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狗死了,林听!他把我们的狗杀了!”万枕竹跪坐在地,指着地上的躺得不省人事的万家乐。
林听冲进来拉住癫狂边缘的万枕竹,万家乐眼见有了逃跑的机会,蹬着早就软掉的腿爬起来,往门口跑。
快要到门边时只见门猛地被关上,发出巨大声响,林听单手搂着万枕竹,一脚把万家乐踹翻在地。
刀刃受力飞了出去,在空中破出尖利风声,直直地插进万家乐脸边的地砖里,“当——”地直摇摆。
万家乐被贴脸的刀刃吓晕了过去。
“没事了没事了。”林听抱着万枕竹,抚摸他的后脑,怀里的人呼吸很重,浑身发抖,怎么安抚都没用,“都交给我,这里已经没事了万枕竹,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万枕竹的呼吸起起伏伏重得快要停不下来,“我的狗死了……小满死了,我该把它带出门的我为什么不带它出门让它独自待在家里......我没有狗了。”
“我刚捡它那会它还那么小,我好不容易把它养出点肉来......”万枕竹抽噎着,在说到肉时再也忍不住,爬起来往卫生间跑去。
万枕竹撑在盥洗池边大声地呕吐,恨不得把内脏都给呕出来。胃里再吐不出什么东西,林听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一下又一下地顺他的背。
腿脱力是一瞬间的事,万枕竹跪倒在地上,掩面泣不成声。
...
万枕竹从噩梦惊醒过来,脑海里还回荡最后一幕的余韵,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眼前掠过一道车子开过的灯影。
外面天已经黑了,室内也关着灯。
万枕竹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
手心隐隐作痛,像破了口子。
门外叩了两声,紧接着一道没什么感情的甚至有些疲惫的声音响起:“605病房检查。”
用来隔开的帘子外边走来一位护士,胸牌写着实习生“三个字”,她像往常一样记录数据,一眼就看到昏睡许久的病人终于醒了过来,脸色苍白,睁着无神的眼眸,窗外的灯影都照不进眼底。
“你醒了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实习护士刚要按床头的开关,就被病人制止了。
“别开灯。”
真难听。
万枕竹唾弃自己。
实习护士转身出去了,捧了杯温水回来,说:“你睡了两天,送你过来的那个小同学已经被叫回家了。你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万枕竹闭上眼摇了摇头,只是刚摇一下额角就疼得厉害,他突然想起来万家乐抓起凳子往他额角砸的那一幕。
原来那些都不是噩梦。
他什么都挽留不了。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万枕竹忽然问护士。
护士说:“目前还不清楚,你的头部受到过撞击还得再观察几天。”
她不清楚这个病人为什么要问这个,问完了也不吵着要出院,只是说了句“好”,扭头看窗外的夜色,不动了。
实习护士看着这一幕突然很难过,她听到过最多的话便是不能共情病人,实习不到一个月便在医院看过百态疾苦,她经验不足,好几次躲在无人的地方擦鼻子。
这个病人实在特殊,他没有夺命的痛苦癌症,没有从抢救室里走一遭,他从孤独的夜色里睡醒没有哭也不闹。
他只是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就忍不住替他难过。
就因为难过,实习护士看着眼前这一幕不忍心,又一次犯了不该有的忌讳,她对万枕竹说:“其实那个男生有话让我带给你。”
林听当着林擎的面最后一次紧紧牵着万枕竹的手,对护士说,“我就怕以后都见不到了,真的,我答应了他们。他醒来以后麻烦你给他接杯热水,告诉他剩下的事都不要再管了,好好上学就行,那些破事我都已经处理好了”。
带她的护士长让她别多管闲事,没看见那个男生家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么。
怪就怪黑夜里太安静了,病人孤寂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万般落寞都归于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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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枕竹观察了三天,等检查结果出来,除了营养方面稍稍少了点维生素以外,其余各项指标都正常。
当天万枕竹就出了院,要去缴费的时候实习护士告诉他,那个男生的爸爸帮他交了。
万枕竹愣了片刻,半晌才轻轻说了句“哦”。
白瑞来接的他,她已经知道所有事情经过了。
万家乐以私闯民宅和损坏他人财物为罪再一次被送进监狱里,不知道林听找了谁帮忙,把他以前干的馊事情一并罪罚,官司打得重,几乎要他在监狱度过余后生了。
把万枕竹颜料撞翻的人是之前一早在同一个班的陈智皓,后来白瑞才知道这人骚扰过万枕竹。白瑞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她用她在这个圈子的权利取消了陈智皓的艺考资格,等同于这次他的成绩全都作废,要么再复读一年,要么乖乖靠文化考上去。
但这些万枕竹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现在很累很累。
下车之前白瑞让万枕竹考虑一下她的意见,有一个有案底的父亲,他在国内往后发展多少都会有点影响,甚至以后想有个稳定工作都是个问题。
再者,以万枕竹的能力白瑞更希望他去到更好的教育平台,开阔更广的眼界。
云南于他来说到底是委屈了。
万枕竹说他再想一想。
白瑞又说:“只要你决定去,校考什么的都丢一边,剩下的完全不用担心,我这边都帮你联系好,你只要把雅思托福意大利语高考都给我考过就行,哦对,还得等你的联考成绩出来。”
万枕竹笑着跟她开玩笑:“您这是看我太闲了,老师。”
“我就怕整这一出你会东想西想,给你找点事做。”白瑞笑完了又叹了口气,“要是我当时多对小裴上点心,他会不会更开朗点。”
“小裴要是知道您对我比对儿子还上心,他要跟我闹了。”
白瑞像每个家长一样对自己孩子有操不完的心,“我还希望他能吵一点,最好跟小时候一样吵,跟个小蜜蜂一样在你耳边嗡嗡嗡,听着都热闹。”
万枕竹听过不少小裴小时候的“真迹”,他沉默半晌,说:“那还是有点太吵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车里的氛围终于好了一些。
万枕竹真心道:“您真对我有点太好了。”
“谁让我心好呢。”白瑞开玩笑说,又清清嗓子,正经起来,“因为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读书时候她就对我特别好,她又不喜欢别人以回报的形式对她好,我没处回报她只能对你好咯。”
“嗨呀,都是人情世故呀!”白瑞轻轻拍了拍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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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枕竹出院第三天去了一趟林擎的公司,前台小姐按流程问他是否有预约,万枕竹摇了摇头,他挺害怕看见林家任何一个人的,便麻烦对方把那笔医疗费用送到林擎手中。
前台小姐以值班不能离岗为由拒绝代理,她可以呼叫林擎秘书下来为他转接。
万枕竹倒无所谓,等秘书下来,把包好的现金递给她,只说了句“谢谢,麻烦了”,多余的什么都没有便转身离开这富丽堂皇的大楼。
了这一桩心事已经是五天以后,万枕竹突然发现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
他有点想死。
是字面上的意思。
有一次他夜里心脏难受,怎么都不能入睡,其实不痛,就是很不舒服,还有点想哭,所有负面情绪笼罩了他。万枕竹坐起来打算买点安眠药,但药店不能出售这种药品得去医院检查了再开药。
太麻烦了,他只好打算网购些回来,就在他往引擎搜索“安眠药”三个字时,画面突然变了,不再是弹出销售商品,而是一段轻音乐在安静的环境里响起,右下角显示四个字“救助热线”。
万枕竹当即捂住脸哭了出来,他在想,是不是死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但第二天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去上课去画画,好像夜里崩溃的人不是他一样。
有时候万枕竹会忍不住盯着尖锐的笔尖发呆,又会想起来他之前也有这样的行为,只是没有现在这么频繁。
他以为这样的消极行为只是暂时的,人在经历无法承受的痛苦后都需要缓冲的不是吗?过两天就会好,万枕竹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某一天他在削铅笔,眼睛盯着刀尖看了许久,忽然把尖锐的美工刀扎进自己胸口的时候,他才骤然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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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又下雨了。
云南的冬天一直很少下雨,它多数是万里无云的晴天,阳光照下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暖和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