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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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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阮英华看他,眼神里带着三分悲悯七分透彻,“他是一碗放多了北杏的茶,现在的你,也一样。”

虽然是雨季,但香港地傍山靠海,清水湾还在下着雨,长洲岛已经云收雨歇,下渡轮的游客纷纷拿出便携小风扇消暑。

阮仲嘉脱下棒球帽用手拨了拨头发又重新戴上。

旁边邓启文倒是晒习惯了,将T恤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健硕的手臂,出口处人多,他绅士地给阮仲嘉挡了挡。

“也太热闹了吧!”

渡轮自中环离岸时,阴雨天的关系,中银大厦以及周边高楼被雨雾笼罩,吹着徐徐海风过了没多久,远离石屎森林*,画风就变得原始而热烈。

踏上长洲地界,阮仲嘉忍不住感叹,举起相机到处拍。

邓启文说:“我未婚妻比我更熟,我跟她说好了,待会她带你四处逛逛。”

虽然一开始是为了写论文才结交邓启文,但后来在社交网络里得知对方已经有交往多年,并且已经订婚的女友,阮仲嘉才松了一口气,甚至自嘲自己反应太过。

出了码头,邓启文的未婚妻Jacky已经等在路边。

客流量大,有警察在附近维持秩序,过了重重铁马,三个人打过招呼,Jacky就要先带阮仲嘉去吃东西垫垫肚子。

“今天行程很紧凑,要做好心理准备吃饱一点,不然待会挤到人堆里面看飘色巡游,怕你连站都站不稳。”

Jacky说话爽朗,小麦色的皮肤化了淡妆,挑染的长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健康又有活力,和邓启文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阮仲嘉看着他们,羡慕之余又有点小失落。

见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消沉,Jacky积极展开话题:“你吃过最大的鱼蛋有多大?我跟你说,来长洲一定要吃大鱼蛋喔!”

这话很快就吸引了阮仲嘉的注意,Jacky引着他们左穿右插越过人群,很快就来到排了条不长不短的队伍的店门前。

他站在邓启文两口子后面,还没吃鱼蛋,已经塞了一嘴狗粮。这两个人相处模式逗趣,甚至让他想起糯米糍店外那对情侣。

吃过鱼蛋,不远处正好有家茶餐厅,这个时候人满为患,他们坐在户外的座位,满头大汗地吃沙爹牛米通,Jacky是原居民,蘸会期间吃斋,叫了个素食汉堡。

毕竟人家是情侣,坐在一起难免会聊些私密话题,这种时候阮仲嘉就会假装翻看相机里拍好的照片,顺便调一调拍摄参数。

他举起相机,对准旁边一家食店试光,相机贴在脸上,视野被屏蔽,只看得到取景框内那张贴在对面玻璃上的斑驳餐牌。

冰菠萝。

视线扫过这三个字,是店家的手写餐单,红底黑字,颜色斑驳。

他想起有一个晚上,他们窝在沙发里看完电影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凌晨。彼时他被骆应雯整个包裹住,冷气开得很足,薄被下却热烘烘的,这一觉睡得人几乎软烂,不知今夕何夕。

口干舌燥,他实在挣扎不开,踢了踢骆应雯,骆应雯醒了,听到他说想吃雪糕,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打开雪柜,手上多了一个散发着寒气的盒子。

他问:“这是什么?”

骆应雯打了个呵欠:“冰菠萝啊,将菠萝罐头里面一片片的菠萝用密实袋独立装好,装入密实盒,再放进冰格*,小时候姨婆教我做的,你尝尝?”

除了在骆应雯家里,阮仲嘉的人生从没接触过冰菠萝这种廉价的小食。

酸酸甜甜,意外地好吃。

令阮仲嘉更意外的是,因为回忆起这件小事,嘴里不觉间分泌出了口水,这个发现让他很沮丧,甚至怀疑自己是巴普洛夫的狗。

邓启文两口子倒是没聊得太深,很快又将话题引到今日行程上,又问阮仲嘉,飘色巡游还没开始,要不要先在附近逛逛。

阮仲嘉自然是应好,振作精神将情情爱爱什么的抛诸脑后。

越往岛内走,越是热闹。

舞狮的喧嚣和锣鼓声混杂。游客的讨论和赞叹,拉着麦克风线采访民众的电视台记者,奏乐的苏格兰风笛乐队,全副装备的老法师,眉飞色舞地直播的自媒体,装扮成穆桂英的外籍小朋友……猛火快炒般,在这方华洋混杂的弹丸之地,镬气逼人。

这种汗味和香水味的混合的景象像一颗种子埋在阮仲嘉心里,来不及细想,他只是一直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记录看到的一切。

能和邓家子订婚,Jacky出身也不容小觑,得知阮仲嘉此行是出于课业需要,就提议道:“我带你去戏棚后台看看?”

这提议正中阮仲嘉下怀。

巍峨的大戏棚立在空地中央,用竹子搭起来的庞然大物,数层楼高的花牌比围村的还要壮观。

烈日下,一字排开的花牌以彩字写着“合境平安”、“同沾福泽”等字样,旗帜迎风猎猎,煞是夺目。

阮仲嘉连忙举起相机拍照。

“这是非遗手艺,每一届蘸会现场搭建的。”Jacky又介绍旁边巨大的纸扎神鑾,不少民众在烧香祈福,烟雾缭绕。

戏棚上正上演《六国大封相》,后台乱中有序。

十来口老旧衣箱摆在地上,演员们忙着给自己化妆,正印*上场之前还在吊嗓,壮硕的武生光着膀子在戴头套,还有负责提场的人从幕布后探出头来,大喊一声“快点!下一出准备上场了!”。

负责人模样的男人见Jacky带了人来,客气地介绍:“做神功戏的演员多数是自由身,哪里有戏要做就去哪里。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大戏*受影视行业兴起影响,那时候很多人都没了工作,好彩还有各地的酬神戏要用人,大家才吃得上饭。”

阮仲嘉看向化妆镜前的演员,大多上了年纪,也有生嫩面孔,但极其罕有。

所谓的后台也不过是临时摆放,用的是不知道哪个仓库翻出来的梳妆台凳,四四方方的镜子绕上一圈灯泡,像九十年代剧集《刀马旦》里才会出现的款式。

阮仲嘉没用过,他看着眼前一切,觉得自己的粤剧和这里上演的简直是两个物种。

负责人领他们出去,在前排的位子落座。

下一出要做的是《凤阁恩仇未了情》。刚刚还在自己身旁上妆的正印开口,声线听得出已经老了,却要演一个青春少艾,白色的妆底无法掩饰她下垂的两腮。

他看着那个身穿滚了白色毛边的粉嫩戏服,努力做出一副娇羞模样的老旦,心中竟然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像看到一株开到荼靡的花,被人用铁丝硬撑起来,涂上最艳丽的油彩。

不是嫌弃……是不忍。

正印的嗓子已经松了,本该珠圆玉润的声线听在行家耳里,像一条老化的橡胶带,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脆了,碎了。

听众却浑然不觉,唱到名句时,还会大声叫好。

“我出去透透气。”

邓启文和Jacky以为他觉得人多气闷,往旁边让了让。

戏棚外烈日当空,幸好早上下过雨,这时候海风吹来,热浪中夹带着丝丝凉意。

阮仲嘉站在巨大的花牌下,本想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却被香烛的气味熏得差点呛住。

他转身,透过缭绕烟雾看到堆满贡品的香炉上,一簇簇蜡烛在热浪中弯曲,流下鲜红色的,结块的泪。

“我想你演出周静生的疯魔,又怕你演得太像,”阮英华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太像了,仲嘉看到会怎么想?”

骆应雯答不上来。

“这虎度门,你跨还是不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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