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们一开口,人人都将角色演绎得惟妙惟肖,很快整个团队就沉浸在剧情里。
阮仲嘉一身高定礼服,在一圈流浪汉般的演员里显得格格不入。他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面前的原子笔,那漫不经心的姿态,比起导演,更像能下生杀大权的决策者。
轮到骆应雯念白。
那是周静生初到香港,为了生计到戏班求人的一幕。
念完那段卑微的台词,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大家都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觉得演得真好,那破碎感让人心疼。
“不好意思,稍微打断一下。”
阮仲嘉忽然开口,是很温和的口吻,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骆生,你这里的情绪不对。周静生是因为躲避战乱才南下香港的,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大老倌了,尽管到了新的地方,骨子里的傲气却一点也没有落下。想象一下,如果你在band 1中学年年考第一,突然间转学去band 3*,见过世面的你,又不是在演《逃学威龙》,又怎么看得起那里面的人呢?”
他这例子举得逗趣,演员们低声笑起来。
阮仲嘉顿了顿,看向骆应雯那双憔悴的眼睛,轻声说:“你很聪明,周静生私底下认为自己是女人,所以他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女声说话,这一点你把握得很好,可惜演得卑微,等你真正站在高处的时候就会明白,尤其是我们这一行,未到山穷水尽处,都是放不下身段的。所以他到了香港,即使求人,也是姿态将就,内心实际上在想,‘能让我求你,是你的福气’。”
这话说完,会议桌上一圈人默不作声。
刚刚众人轮流念白时,阮仲嘉一语不发,没想到骆应雯不过是表演了一小段,立马被他批得一文不值。
温柔刀,最致命。
在座演员们连忙夹紧了尾巴。
倒是骆应雯抬起头看着他说完,脸上无波无痕,只在最后一句时,那双眼稍微动了动。
不过稍纵即逝,等大家都因为好奇看他的反应时,才扯出一抹笑,说:“谢谢阮生提点,我明白了。”
姿态恭敬,仿佛两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旁边李修年虽然纳闷,但也不好说什么,接话道:“看来我们这个顾问是真的请对了人,导演,这下有得忙的了。”
林孝贤眼神依旧停留在剧本上,仿佛刚刚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尴尬不存在过。对他来说,谁和谁有旧情,谁在针对谁并不重要,他在乎的只有电影本身。
而最残忍的是,阮仲嘉句句说在了点上。
“既然顾问都发话了,”林孝贤抬头,目光冷静地审视骆应雯,“Keith,阮老板是懂行的,你刚刚那一段确实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他敲了敲桌子,定案一般朝所有人说:“大家把腰都给我挺直了,收收你们那散漫的态度,继续——”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会议室内渐入佳境,剧本已经通读过半,经过导演敲打,气氛愈发紧张,在这个高压场里,竟然逼出了大家最好的状态,几场群戏的张力都被拉满,就连骆应雯,也受到以严厉著称的导演的几下点头认可。
无趣极了。
阮仲嘉依旧靠在椅背上,他游离于剧组之外,自然不受导演管束,假装玩笔,实质上偷偷听着骆应雯念台词,倒真没有再值得挑刺的地方,但也很无聊。
很快就到了放饭时间,晚上大伙还要继续,他觉得没意思,起身将椅子推回去。
“阮老板吃剧组饭吗?”李修年恰好也站起来,问他。
本来是没事做的,但是待在这里实在压抑——随着剧情的深入,他不可避免地对周静生的际遇感同身受起来,浑身不得劲,只想快点离开。
“不了,晚上还有事,这里好像暂时不需要我,我就先回去了。”阮仲嘉礼貌微笑,继续低头发讯息。
“行,那我送你?”李修年瞄了眼他的动作。
确实好风度,可惜阮仲嘉不需要,他只想刚刚收到讯息的司机尽快赶来。正想着怎么拒绝,演员堆里有人喊李制片,李修年只得说一声抱歉,然后往另一边走去。
李修年被叫走后阮仲嘉没有过多停留,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在臂弯处,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透风,伴着外面的雨渗进丝丝凉意,阮仲嘉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刚室内那老旧空调混着霉味吹得人头疼。
他没有立刻走向电梯,而是站在角落点开手机,看着司机回复的“还有五分钟”。
咔嚓。
身后传来打火机擦亮砂轮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走廊尽头显得格外清脆。
阮仲嘉回过头。骆应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单薄的黑色卫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夹着一支刚刚燃起的烟。
看到阮仲嘉,他似乎也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阮生。”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把烟藏到身后。
阮仲嘉看他这副样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刚才在会议室那个即使被羞辱也能平静地说“明白了”的人,此刻却躲在这里,被自己抓包,姿态像贼。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怎么,里面太闷,出来透气?还是……刚刚我的点评说得太重,伤了你的自尊?”
骆应雯垂下眼帘,看着袅袅白烟自指间升起,“不是的,您说得对,那一段我确实没有处理好。”他顿了顿,重新抬起头,“我没试过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阮仲嘉心头一跳,忽然很后悔自己多此一举。
嘴唇动了动,终究想不到该说什么好,或者早知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
“少抽点吧,嗓子哑了,还怎么唱戏。”
他转身,脚步未停,径直往电梯口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