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下午,工作室里激烈的讨论占据着骆应雯的心神,还是剪辑师先开口赶客:“我要回家做饭给老婆吃,先不和你们闹了。”
麦沛标闻言也起身要走,回头还看了一下骆应雯,眼神像是问他,你不走吗?
骆应雯整个下午心里都酸酸的,定了定神,忽然想起来阮仲嘉和自己的约定,连忙起身去玄关处穿鞋拿头盔。
今天因为要接阮仲嘉,他还特地带了两个,麦沛标看了也不多说,只是用略带戏谑的眼神看他,眼里带笑。
赶到校园外面的时候,骆应雯停在路边拿了手机出来看,已经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打开对话框的同时,全部变成已读状态,然后上方马上显示输入中。
等了好一会,也没有新的内容发送过来,他连忙回拨了电话过去。
“不好意思,下午有点事情要忙耽搁了,我已经到校门口了,你在哪里?”
电话另一头的人仅从声线听不出来有没有生气,只是慢悠悠地说:“骆生真让我好等啊。”
“……对不起,是我不好。”
还想说什么,视线无意中扫过不远处梯级前的一个身影,他的话就凝在了嘴边。
只见那人左右望望,确定没有人留意到,然后飞奔过来。
“怎么这么晚才来?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阮仲嘉毫不客气地拿过头盔,语气听起来有点凶。
骆应雯脸上不显,心里却有种酸胀的疼:“不好意思,刚刚在路上没办法看手机。”
阮仲嘉盯着他好一会,才道:“算了,走吧,下不为例。现在去我家。”
骆应雯惊讶:“你家?”
阮仲嘉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有意见?”
骆应雯怎么会有异议,只是以他们目前的关系,去阮仲嘉家里有点超过,虽然是这么想,但不管怎样,能待在对方身边总是好的。
他摇摇头,合上挡风玻璃,试图掩饰自己咬着的唇:“上车吧。”
两个人毕竟关系不清不楚,阮仲嘉就全程扶稳了车尾架,从前自己每次搭骆应雯的车都会从后环住对方的腰,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刚跨上车的时候差点下意识就去抱住对方。
一路无话。阮仲嘉让骆应雯直接驶入地库,丝毫不在意有没有人尾随。
反正照片已经买断过一次,外面已经知道他们家的态度,就算有不识相的,他自有办法处理。
不就是钱吗。
这些糟心事没想过告诉骆应雯。阮仲嘉看着不断上行的电梯数字,一路上没有再看过对方,径直步入家门,反正骆应雯来过,随手指了指鞋柜就走进卧室换上家居服。
见骆应雯虽然换了鞋,还站在玄关处,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做点吃的?不介意我开一下雪柜吧?”
阮仲嘉随手将手机丢到沙发上:“我叫过外卖了,雪柜里只有矿泉水的,别浪费时间了,开始吧。”
他换了一身料子软糯的家居服,袖子挽到臂弯,站在客厅中间。
落地窗窗帘倒是没拉上,外面璀璨夜景与室内柔和光线揉成一面镜子。
“之前拍摄需要的基本功已经学得差不多了,现在我们需要根据具体的场口去研究怎么演。”
阮仲嘉已经进入状态,从那张堆满了书的圆餐桌里扒拉出剧本,“你习惯顺着剧情的推进还是感情的递进去研究?”
骆应雯脱了外套,拘谨地叠好放在一边:“感情的递进吧。”
“这样啊,”阮仲嘉自顾自地翻着剧本,看得出来他也做了不少功课,上面写了很多备注,“那就从第一幕开始吧。”
电影的第一幕是在戏班后台展开。
1.内景,后台,傍晚
光线昏黄,弥漫着樟脑丸和呛人烟味的戏班后台。
前景:一片忙碌、略显凌乱的景象。
长镜头:从后台深处的走廊开始,追随着一个打杂模样的中年男人。男人步履匆匆,穿过狭窄过道。
镜头随着他的移动扫过喧闹的戏班全员。
近景:男人是戏班台柱白玉楼,他坐在后台最醒目的一处化妆台前,镜子装满灯泡,显得身处的色彩要比周围浓艳。
白玉楼扮相端庄高贵,眉眼已经大致描好,正俯身用手晕开唇上的嫣红,戏服外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打杂男人恭敬地递上信封。
白玉楼没抬头,依旧瞧着镜子里:嗯。
打杂男人站了好一会,白玉楼才接过信件,随意地撕开,裂口处被唇脂染花。
白玉楼轻哼一声,将信随手放下,重新对镜整理发鬓,然后起身让小跟班帮自己穿衣。
信笺被他的外袍扫到地上。
白玉楼转身,脸上容光焕发,迈着有几分傲气的步伐往班主的房间走去。
镜头追随着白玉楼的身影移动。所到之处无人不停下动作去看。
阮仲嘉从剧本里抬头,指着“容光焕发”四个字问:“这是周静生人生最得意的时候,你要怎么表现他的傲气,我感觉这个度就挺难把握的,稍微超过一点,主角就不讨喜了。”
林孝贤曾经说过,他要讲一个失去的故事,而第一幕就是周静生人生的巅峰,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然后逐渐走入下坡路。
只见骆应雯走近了——他走,用的是伶人功架,提气、立腰、收腹,步伐平稳,大概是走圆台练多了,一开始那种为走而走的感觉已经褪去,手也没有随意垂在身侧,手肘至手腕处很自然地收着,因为此时角色身穿戏服,惯了手势,以防袖子往下掉。
看起来确实下了苦功钻研。
阮仲嘉微微点头,又说:“表情呢?”
经他提醒,骆应雯勾起唇,他这一变脸,神采明艳,笑意若有似无,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阮仲嘉,那眼神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这里我说了算。
阮仲嘉又埋头看了看剧本,说:“不错,这里走的是成年男人的步伐,所以周静生在戏台下每一刻都板正了身子,只有台上时才会走旦角那种轻滑灵动的步子。”
骆应雯还维持着挺腰收腹的站姿:“嗯,我琢磨过,这个角色在台上、台下、人前、人后都有不同的身份,比如说台上和人后他是‘女人’,另外的情况下他就在饰演‘男人’。”
“听起来好复杂……”阮仲嘉也不由得感叹。
“还好,”骆应雯微微一笑,“我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划了线,我的剧本上面比较好区分。”
骆应雯小心翼翼地说着,试图偶尔插播一点逗趣的话,也不明白为什么阮仲嘉看自己又开始给好脸色,反正谨慎一点总不会出错。
他正要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剧本,门铃响了,阮仲嘉去开门,转身时手里多了两大袋外卖。
“算了,一时半会也弄不完,先吃饭。”阮仲嘉走近餐桌,将上面的书推到一边,招呼他过来。
是他惯常爱叫的五星酒店中厨外卖,林林总总摊满桌面。
还没坐下,门铃又再响起。
“该不会是有什么漏了吧,我还点了个和乐蟹蒸肉饼,好像没看到。”阮仲嘉还在嘀咕,已经走到玄关处开门。
“嘉嘉,你现在才吃饭?”
伍咏秋的声音自玄关处传来。
或许西半山的楼盘也讲究藏风聚气,因此有一道隔断,骆应雯在暗暗庆幸的同时只觉得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