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拉索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这已经成了她新生期的固定仪式——每天傍晚六点整，伴随着地下室里特制的、模拟日落光谱的唤醒灯光缓缓亮起，她就像个精准的闹钟一样醒来。

首先检查身体状态：四肢健全，视力正常（甚至比以前更好，能在完全黑暗中看清墙上最小的裂缝），听觉……听觉过于正常了。

“我回来了”楼上传来开门声，是艾维。她的声音透过加固隔音层后依然清晰可辨，就像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话

“欢迎回来。”灰原哀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库拉索面无表情地坐起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18:03。艾维今天比平时晚回家三分钟，可能是因为下雨。

地下室的布置很简洁，但绝不简陋。墙壁是特殊的吸音材料，天花板镶嵌着可调节色温和亮度的LED面板，模拟自然光变化。一张大床，一个书桌，一个小型冰箱（里面存放着特制的“营养补充剂”——艾什友情提供），还有独立的卫浴。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据说是宫野明美住在这里时画的。

宫野明美，库拉索想起那个温柔的白发女人。艾什说过，这个地下室最初就是为明美改造的，为了让新生期的她能有个安静、安全、不会伤害到妹妹也不被外界打扰的空间。现在轮到她了。

楼上传来说话声。

“今天顺利吗？”灰原哀问

“还好。东非那边雨季提前了，拍摄计划要调整。”艾维的声音里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但语气轻快，“不过我在肯尼亚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马赛族向导，他教了我几个追踪猎豹的新技巧……”

（艾维晚上会直接传送回家）

库拉索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水流声能稍微掩盖楼上的对话——但不多。吸血鬼的听觉就像被永久调到了最高灵敏度，除非她刻意集中精神去屏蔽，否则所有声音都会平等地涌入耳朵。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长发，浅红色的瞳孔，苍白的皮肤——和艾什她们一样的吸血鬼特征。但她的脸部线条更硬朗些，那是多年作为组织杀手留下的痕迹，连转化都无法完全抹去。

新生期，艾什是这么解释的：刚转化的吸血鬼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新的身体和感官，就像婴儿学习使用四肢。不同的是，这个“婴儿”有着成年人的记忆和杀手的本能，并且听觉敏锐到能听见隔壁街区老鼠的脚步声。

比如现在，她能清楚听见艾维脱外套的声音，灰原哀倒茶的水声，甚至能分辨出那是大吉岭红茶——灰原哀最近偏爱这个牌子

“饿了吗？我去做饭。”灰原哀说。

“别！”艾维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压低，“我是说……今天让我来吧？我新学了一道菜……”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库拉索刷牙的动作停住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浅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艾维，亲爱的（这三个字说的咬牙切齿的），我记得我们上周约定过，厨房是我的领地。”楼上终于传来灰原哀的声音，谨慎而温和

“但是——”

“没有但是。”灰原哀的语气温柔但坚定“你去洗澡放松一下，二十分钟后开饭，今天有煎鳕鱼和芦笋。”

“好吧，听你的。不过至少让我摆盘？”艾维叹了口气，但库拉索听出那叹息里带着笑意

“可以，但离炉子至少一米远。”

脚步声朝浴室方向移动。库拉索加快洗漱速度。她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水声，艾维哼歌的声音（她最近沉迷某个动漫的主题曲，小马宝莉的），以及灰原哀在厨房里忙碌的动静。

这就是她选择住地下室的原因之一。隔音，虽然对吸血鬼的耳朵来说效果有限，但至少比直接住在楼上好。艾维和灰原哀提出过让她住客房，库拉索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

“我喜欢地下室。”她当时说“安静，私密，适合思考。”

真话是：她不想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收听爱情广播剧，毕竟这个恋爱广播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进入到某些不堪入耳的环节。

洗漱完毕，库拉索换上舒适的家居服——一套深灰色的运动装，艾维买的，说这个颜色“很适合你的气质”。她走到小冰箱前，取出一袋暗红色的液体。

血袋，艾什提供的特制品，是从“合法”渠道获得的血，经过特殊处理去除了腥味，还添加了各种营养素。味道……还可以。有点像浓稠的铁锈味果汁。

她插上吸管，慢悠悠地喝着，同时打开笔记本电脑。艾什给她安排了一些“康复训练”——主要是通过在线课程学习现代社会的各种知识（主要是学习艾什的手下制作的内部课程）。

库拉索的记忆力本来就超凡，转化后更是达到了过目不忘的程度。她一周内学完了普通人数年才能掌握的内容，现在正在研究金融市场的波动规律，纯粹出于无聊。

楼上的声音继续传来。

“水是不是太热了？”这是灰原哀的声音

“刚好。”艾维回答“你要不要也来洗？省水。”

“我在做饭。”

“做完饭可以洗啊。”

“艾维·采佩什……”

“开玩笑的啦……不过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库拉索面无表情地调大了电脑的音量。金融分析视频的主讲人开始讲解期货交易的杠杆原理，声音平板无波，完美地中和了楼上的调情。

这就是她的日常：白天（实际上是她的夜晚）睡觉，傍晚醒来，学习，喝血，偶尔通过加密信道和艾什汇报情况，或者和佐伊交流一下“非人生物在现代社会生存指南”——虽然佐伊的建议通常没什么参考价值，比如“为什么不试试走窗户？效率很高”或者“你可以把魂火当阅读灯用”。

晚上八点，楼上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晚餐时间。

库拉索的肚子……或者说，她的消化系统，发出轻微的蠕动感。吸血鬼不需要像人类一样一日三餐，但新生期需要规律补充能量，她看了眼时间，决定再等一小时。

不是不想上去。事实上，艾维和灰原哀多次邀请她共进晚餐。但库拉索找了些借口推脱了——新生期对气味敏感（部分真实），需要独处时间调整状态（完全真实），或者单纯“不饿”（谎言）。

真相是：她受不了那个画面。

不是反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尴尬。就好像不小心闯进了别人的私密空间，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艾维看灰原哀的眼神，灰原哀回应时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微笑，餐桌上不经意碰触的手指，饭后共用一条毯子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时的依偎——

这些画面对库拉索来说太陌生了。在组织里，人与人的关系只有几种：上下级，竞争者，敌人，或者偶尔的合作者。爱情？那是弱点，是奢侈品，是会被琴酒嗤之以鼻的“无用情感”。

（库拉索听琴酒说的最多的话除了琴酒每次见到艾什和贝尔摩德都会说的经典语录，就是“我找到你了——雪莉”然后和空气斗智斗勇，有时库拉索会觉得跟着朗姆也挺好，起码朗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店里。）

现在她每天被迫收听（有时甚至被迫观看）一场现场直播的爱情故事，主角还是两个女性——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但吸血鬼眷属，一个前组织科学家现小学一年级生（外表上）。这设定本身就够超现实了。

“今天的鱼怎么样？”又是灰原哀的声音

“完美。你真的是天才。”艾维的语气充满真诚的赞叹“连酱汁都调得刚好，不咸不淡，柠檬的酸度恰到好处……”

“只是基本的法式做法。”

“但你做就是特别好吃。”

沉默，刀叉轻轻放在盘子上的声音。

库拉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能“听”到那个吻——不是真的听到声音，而是通过气息的变化，衣物摩擦的细微响动，还有之后那短暂的、温暖的寂静。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墙上贴着一张便条，是艾什写的：“新生期第六周注意事项：1.避免阳光直射；2.控制饮血量，每日不超过800毫升；3.如果出现听觉过敏现象，尝试专注屏蔽特定频率的声音，以及记得带上耳塞；4.多与人交流，适应社会节奏。”

库拉索盯着第四条。艾什显然不了解她现在的处境。

“交流？”她喃喃自语“听楼上那两位交流算吗？”

九点，楼上安静下来。库拉索判断他们应该在看电视或看书。她终于决定上去——不是去客厅，而是去厨房拿点东西。冰箱里有一些艾什为她准备的“零食”：血味布丁（艾什旗下甜品店的试验品），巧克力（特制，含铁量高），还有各种奇怪口味的饮料。

她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推开地下室与一楼连接的那道厚重隔音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地毯上。艾维和宫野志保并肩坐在沙发上，艾维的手臂松松地环着宫野志保的肩膀，宫野志保靠在她怀里，两人都在看书。

画面温馨得像杂志内页。

库拉索迅速移开视线，径直走向厨房。

“库拉索？”艾维抬起头“晚上好，吃过了吗？”

“吃过了”库拉索简短回答，打开冰箱。

“我们今晚看《罗马假日》，要一起吗？”艾维询问，声音平静，但库拉索听出了一丝真诚的邀请。

“不了，我还有些资料要看。”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血味布丁“你们继续。”

“好吧。如果需要什么就说。”艾维说道

库拉索点点头，快步返回地下室。关上隔音门的瞬间，她松了口气。

但她的耳朵依然捕捉到了楼上的低语：

“她好像还是不习惯。”宫野志保说道

“给她时间，新生期不容易，而且库拉索……她在组织里待太久了，需要重新学习如何与人相处，如何放松。”

“或许我们应该多主动邀请她？”

“但不能太急。记得妈妈说过吗？库拉索就像一只受伤的野猫，你太靠近她会跑掉。”

“艾什还说过你是只‘过于热情的大型犬’，或者应该说是只粘人的雪豹”宫野志保轻笑着说道

“嘿！”

库拉索靠在门后，手里的布丁盒子冰凉。野猫吗？也许吧。至少野猫不用每天听大型犬和它的主人秀恩爱。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布丁，暗红色的膏体，散发着甜腥的气味，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口感顺滑，味道像草莓和血的混合体，不算难吃。

电脑屏幕上，金融视频已经播完了，自动跳转到下一个推荐内容：《现代人际交往中的边界感建立》。

库拉索盯着标题看了几秒，关掉了网页。

她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最近在整理的东西——不是组织的情报（那些已经交给艾什处理了），而是她自己的记忆。

转化后，她的记忆变得异常清晰，连最早的童年片段都能完整回忆起来。她在尝试梳理，试图在那些作为“库拉索”（组织杀手）的记忆之外，找到一些属于“她自己”的碎片。

但进展缓慢，大部分记忆都染着血色，或者浸在训练场的汗水里。偶尔有几片亮色：第一次看到彩虹，学会骑自行车，吃到好吃的草莓蛋糕（在某个任务目标的生日派对上偷吃的）

这些碎片太少了，构不成一个完整的人生，她的人生，在变成吸血鬼和遇到那群孩子之前，似乎只有一个主题：成为更高效的工具。

楼上传来电影的音乐声，库拉索辨认出是《罗马假日》的主题曲。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那旋律流淌进耳朵。

她抬手看了眼表，快十一点了，自己该戴上耳塞了，楼上的二位要开始每天的保留项目了。

小剧场：关于艾维上厨艺培训课的那天，库拉索都在干什么

那天早上九点三十分，库拉索准时醒来。今天，这栋房子的能量场不对劲。

太“满”了。

库拉索坐起身，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她闭上眼睛，专注地感知。楼上有……八个人？

库拉索的眉毛微微挑起。什么情况？组织开年会？不对，琴酒和伏特加没来。而且这气氛……不像要杀人。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的时间是周六上午9:35。太早了，这些人都不是会在这个时间点聚集的类型——除非有大事。

楼上开始传来声音。

首先是艾维元气十足的宣言

“各位！今天，就是我们打破诅咒的日子！我将虚心学习，认真实践，一定要做出一桌能让志保开口称赞的完美大餐！

她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关于艾维的厨艺，库拉索早有耳闻。不是听说的，是“尝”到的——不是直接品尝，而是通过气味。有一次艾维在楼上尝试做“秘制炖肉”，那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某种化学试剂和……悲伤气息的味道，甚至穿透了地下室的隔音层和通风系统，让库拉索新生期敏感的鼻子难受了一整晚。

从那以后，每当楼上厨房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库拉索就会默默戴上特制的鼻塞（艾什提供的，能过滤掉90%的气味分子）。

但今天，她决定不戴。一方面是想知道到底能有多糟，另一方面……好吧，她承认，有点好奇。

“Alright! Let's cooking!” 朱蒂活力满满的声音传来。

库拉索给自己泡了杯“茶”——其实是特制的血液补充剂，加热后有种类似红茶的口感。她端着杯子坐回书桌前，打开一个文档，标题是《论艾维的厨艺到底能有多灾难》。

楼上，第一道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