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秋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贝尔摩德推开家门时,发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黑色风衣的下摆晕开深色水痕。室内没开主灯,只有壁炉里跳动的火光将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我回来了。”她习惯性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任务后的疲惫。
没有回应。但贝尔摩德知道她在——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独特的冷香,混合着旧书、雪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她脱下风衣挂在玄关,赤脚踩上柔软的长绒地毯。客厅深处,艾什正背对着她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白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着那件贝尔摩德去年圣诞节送的深红色丝绒睡袍。她面前摊开着一个古旧的桃木箱,箱子里铺着墨绿色的天鹅绒,上面整齐陈列着艾什的收藏们
“又在擦你的玩具?”贝尔摩德走近,在艾什身边坐下
艾什没有抬头,手里的软布正轻柔地擦拭着一把雕花精美的柯尔特单动式陆军左轮手枪。壁炉的火光在她银丝边眼镜的镜片上跳跃,映得那双浅红色瞳孔如同浸泡在红酒里的宝石。
“不是玩具。”艾什认真地纠正,将左轮举到光线下检查,“这是1873年的原版,序列号完好。看这雕工——藤蔓和玫瑰,手工雕刻的。”
贝尔摩德凑过去看。枪身上的确缠绕着极为精细的植物纹样,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她伸手想拿,艾什却轻轻避开。
“还没装好。”艾什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需要用特制保养油最后处理。”
“你哪来这么多古董枪?”贝尔摩德索性向后靠在沙发边缘,看着艾什专注的侧脸。
“有些是买的,有些是……以前的朋友送的。”艾什拧开瓶盖,用一根细小的刷子蘸取液体,开始细致地涂抹枪身,“这把是19世纪末在德州从一个老牛仔手里赢来的。赌注是一瓶好酒。”
“你还会赌博?”贝尔摩德挑眉
“那时候无聊”艾什说得轻描淡写,“西部拓荒时期,到处都是机会和亡命徒,我开了个小酒馆,偶尔也接些护送黄金的活。”
这已经不是艾什第一次随口提及她漫长的过去了。贝尔摩德已经学会不再追问具体年份——那只会得到一些让人头疼的答案,比如“林肯遇刺前几个月”或者“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期,不过我在亚洲那边”。
“所以你真的见过活着的牛仔?”贝尔摩德换了个问法。
“何止见过。我还跟比利小子比过枪法——当然,用的不是这把。那小子输了一百美元,气得三天没来我的酒馆。”艾什终于抬起头,浅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你赢了他?”贝尔摩德忍不住笑了
“他太快了,快得不像人类。”艾什将擦拭完毕的左轮小心地放回箱子,又从里面取出另一把更小巧的、镶嵌珍珠母贝手柄的德林杰手枪“所以我作弊了。”
“作弊?”
“在他扣扳机前0.3秒,我用影子绊了他的马”艾什说这话时表情无比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他摔了个狗啃泥,子弹打飞了。我慢慢瞄准,打中了靶心。”
“天哪,艾什·采佩什,你真是个恶劣的骗子。”贝尔摩德有些夸张的笑倒在沙发上
“生存需要创造性。”艾什耸耸肩,开始检查德林杰的击发装置“而且他后来知道了,也没生气。反而请我喝了一个月的酒,说要学这招。”
“你教他了?”
“教了怎么用套索绊马脚。影子那部分……解释起来太麻烦。”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贝尔摩德看着艾什在火光中柔软的侧脸轮廓,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们之间最平常却又最珍贵的时刻——没有任务,没有组织,没有那些纠缠不清的秘密和危险。只是一个雨夜,两个人,一堆老枪,和一段横跨了几个世纪的闲聊。
“饿了。”贝尔摩德突然说。
“厨房有布丁,新研发的朗姆酒口味。”艾什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想吃热的。”
艾什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德林杰手枪放回箱子,合上盖子。她站起身,深红色睡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意大利面?我记得冰箱还有新鲜的罗勒。”
“要加很多芝士”贝尔摩德得寸进尺
“遵命,我的——妻子”艾什走向厨房,但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不过来帮忙?你不是嫌我做饭太‘程序化’吗?”
贝尔摩德懒洋洋地从地毯上爬起来,跟着进了厨房。
开放式的厨房很大,各种厨具一应俱全,其中不少是艾什亲自挑选的顶级货色。艾什从冰箱里取出食材,贝尔摩德则自觉地开始烧水,往煮面锅里加盐和橄榄油
“今天顺利吗?”艾什一边切洋葱一边问,手法快而精准,每一片都薄如蝉翼
“老样子。波本那家伙又在试探,琴酒一如既往地多疑。”贝尔摩德靠在料理台边,看着艾什熟练的动作,“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那些‘部下’如果看到你现在系着围裙切菜的样子会怎么想。”
“骑兵队长上周刚提交了一份关于在东京开设‘吸血鬼主题居酒屋’的企划书,附带完整的营销方案和成本预算。你觉得她有什么资格评价我?”艾什头也不抬地说道
“她还没放弃那个女仆咖啡厅?”贝尔摩德忍不住笑出声来
“放弃了。经过市场调研,她发现日本人对‘无头骑士女仆’的接受度可能有限。”艾什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讨论股票走势“现在她迷上了‘和风吸血鬼’,正在研究如何将鸭血做成高端寿司。”
(关于那个无头骑士女仆的企划,遭到了真正的无头骑士,也就是佐伊小姐表示极力的反对)
水开了。贝尔摩德将意大利面放进锅里,看着面条在沸水中逐渐软化
“说真的,babe,你到底有多少……‘员工’在你那个‘死河’里?”
艾什停下刀,认真思考了几秒
“完整保有意识的,大概三十七个。其余的是纯粹的能量体或记忆碎片。三十七个里,有十二个对现代商业运营有兴趣,八个沉迷学术研究,五个只想安静看书,两个在尝试写小说——写得挺烂的,但我没告诉他们。剩下的十个……嗯,大部分时间在‘死河’里下棋吵架,偶尔帮我打打架。”
“三十七个……”贝尔摩德喃喃道,“你能同时感知他们所有人?”
“就像你能同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脚趾”艾什开始炒制酱料,蒜香和橄榄油的香气弥漫开来“只是有些‘手指’特别爱说话,不过我平时也没兴趣窥探她们的隐私”
贝尔摩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看看眼前艾什系着碎花围裙的贤惠模样,有种荒诞的割裂感。
这个在厨房里为她做意大利面的女人,体内寄宿着一支军队,拥有无敌的力量,活过的岁月可能比这栋建筑里的所有砖石加起来还久。
但她切番茄时还是会微微皱眉,因为汁水溅到了眼镜片上。
“眼镜脏了”贝尔摩德说
艾什刚要伸手,贝尔摩德已经上前一步,轻轻摘下了她的银丝边眼镜。她用自己的衬衫下摆仔细擦拭镜片,动作自然而亲密。
艾什就那样站在原地,浅红色的瞳孔因为突然失去镜片的矫正而微微眯起,显得有些茫然。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她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清晰,也柔和了许多。壁炉的火光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映进来,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好了。”贝尔摩德重新为她戴上眼镜,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艾什眨了眨眼,重新聚焦,然后突然凑近,在贝尔摩德嘴角轻吻了一下“番茄酱。”
“我还没吃呢。”贝尔摩德愣住,随即失笑
“预防性的。”艾什转身继续翻炒酱料,但贝尔摩德看见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面煮好了,艾什将酱汁浇在面上,撒上大量帕尔马干酪和新鲜罗勒叶,最后淋上一圈特级初榨橄榄油。两盘看起来足以登上美食杂志封面的意大利面被端到餐厅的小圆桌上。
她们面对面坐下。贝尔摩德卷起一叉面条送入口中——完美的口感,酱汁浓郁均衡,芝士的咸香和罗勒的清新在舌尖绽放。
“好吃”贝尔摩德诚实地评价。
艾什看起来很高兴,虽然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切面包的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说起来,”贝尔摩德喝了口水,“我前两天见到雪莉了——哦,现在是灰原哀。”
“她和艾维还好吗?”艾什抬起头
“好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贝尔摩德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艾维那家伙,现在整天围着那个小女孩转,拍个野生动物还要视频连线汇报行程。上次我回艾维那边取照片,正好撞见她在给灰原哀梳头发——你见过你女儿那双手吗?能空手制服狮子,却拿着把小梳子笨手笨脚的。”
“艾维一直很擅长照顾人。只是方式比较……特别。”艾什的嘴角上扬
“特别到给灰原哀的午餐便当里放自己亲手做的‘毒药’?”贝尔摩德翻了个白眼“那孩子那天下午给我发了二十条短信抱怨。”
(是的,艾维还没放弃为灰原哀做便当,不过她有备用手段,提前在便当盒里放了一半艾什做的食物,用隔板隔开,剩下的一半放的是自己做的,这样至少灰原哀午餐能吃饱)
“那是艾维特意从北海道空运来的优质鹿肉。”艾什认真辩护“而且雪莉的体质需要高蛋白——”
“她还只是个孩子,虽然心理上不是”贝尔摩德扶额“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们吸血鬼的育儿理念。”
“我们活得太久,对‘童年’的概念比较模糊。”艾什承认“但我‘友好’提醒过艾维了,现在她改用餐厅出品的预制菜了,至少吃不死人。”
贝尔摩德想象了一下艾维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又想到她扛着摄影器材在非洲草原上追逐猎豹的英姿,再次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反差萌。这对母女,某种程度上真是如出一辙。
饭后,贝尔摩德主动收拾餐具,艾什则回到客厅,重新打开那个桃木箱子。等贝尔摩德擦干手出来时,看到艾什正拿着一把极其精美的燧发手枪对着壁炉的光线端详。
“这又是什么宝贝?”贝尔摩德在她身边坐下。
“17世纪法国制造,原属于太阳王路易十四的近卫军官。”艾什小心地转动枪身,展示上面奢华的金银镶嵌纹饰“看见这个徽章了吗?百合花,波旁王朝的象征。”
贝尔摩德凑近细看。枪柄上确实用黄金镶嵌着精致的鸢尾花纹样,虽然历经岁月,依然光彩夺目。
“你怎么得到的?别告诉我是路易十四送的。”
“那倒不是。”艾什把枪放回箱子,“是19世纪末在巴黎的一个古董店买的。店主人是个老太太,说这是她曾祖父传下来的,她曾祖父当年从一个破产的贵族手里买到……故事大概是这样,我主要是喜欢这雕工。”
她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绒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排黄铜色的子弹。
“这些是?”
“现代复刻的适配弹药。”艾什取出一颗,放在掌心“原来的□□子弹太不稳定了。我让佐伊帮忙改造了底火和装药,现在这把枪其实可以安全击发——当然,精度和射程不能和现代武器比。”
贝尔摩德拿起一颗子弹把玩。弹壳上有细小的刻字:“Pour la nuit éternelle”(致永恒之夜)。
“你刻的?”
“无聊的时候。我还有一盒刻着‘From one monster to another’(从一个怪物到另一个)的,准备下次见到库拉索时给她——她好像挺喜欢这种小玩意。”
“她现在怎么样?在地下室里还习惯吗?”贝尔摩德想起库拉索在她们订婚时送的刻字子弹,笑了笑
“她花了一段时间适应。”艾什将子弹一颗颗摆成整齐的行列“除了每天都在抱怨吃狗粮之外,她适应的还不错。”
“所以就目前我见过的你的部下们,确实也只有库拉索还是单身了,还有些我没见过的部下们都在干什么?”
“依旧是那个前骑兵队长,她还想想开居酒屋,前军需官在研究分子料理,前军医在写医疗题材的言情小说——”艾什顿了顿“写得真的很烂,但我不好意思说。”
贝尔摩德笑倒在艾什肩上。艾什顺势搂住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金发。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窗外,纽约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千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壁炉里的火焰渐弱,余烬发出温暖的橙红色光芒。
“明天有什么安排?”贝尔摩德闭着眼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