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你们”,朱漠尘话语中说的是“你们”,但其实仔细看就会发现,无论何时,很难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第二个人。
“这个朝廷,应该有许多人需要你,你在这里做护卫,比较多大材小用吗?”
在烛火下,阿玦仔细给朱漠尘包扎,间歇闲谈两句。
“那许多人需要的是雍王,不是我。”
他是一个有名字的人,朱漠尘,而不仅仅是一个矗立在那里的符号。
雍王这个名号是属于他的责任,而他不仅仅只是一个需要承担责任的人。
他亦有所求,如今,他正是本着自己的所求而来。
他的未竟之言,就藏在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阿玦很难忽视,更难说自己全然不懂。
“再者说,玄真说过,我不能离你太远。”
“那玄真道长也说过,会伤害我的怨灵,比稀世的珍宝还难寻。”
“所以不是没有可能。”而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所以自出帝京以来,他都在观察着她周围的情况,时而离她近至咫尺,时而远离她数十丈数百丈,想要以最小的风险来判断周围是否有对她有害的存在。
“那有几分可能,你实践出来了吗?”
朱漠尘微微一笑,是被看懂的愉悦。她果然注意到了他的不寻常,而且还准确判断出了原因。
“目前来看,还是普通的意外更危险些。”
二人都想到了今日的意外,相视一笑。
夜色转深,清淡的夜晚被忽然出现的水汽染得沉郁。驿站中灯火寥寥,长途跋涉最累人,除了巡夜的侍卫,众人皆已睡下。
——
朱漠尘意识到自己在梦中。
许是今天的相处令他感到放松,他难得在晚上有了睡意,而现在,久违的,他又进入了熟悉的梦境。
是那幅画,那幅让他疑惑阿玦来历的画像。
原来他只能站在远处观望,可是现在,这个肖似书房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他凑近过去,想要仔细看那幅画,一抬手,发现这个梦过于逼真了,逼真到他手上的掌纹都清晰可见。
这不是一个梦,而是他亲身经历的,实实在在的显示。
——这就是此时此刻朱漠尘的唯一感受。
可是马上,他就不再关注掌纹了。他的心紧绷起来。
他用手指一点点抚摸画的线条、笔触,技巧。
他试图警告自己,不要被梦境影响,不要被情绪影响,不要让虚妄的希望伪造他的认知。
朱漠尘狠狠警告自己必须做到如此,可其实,他正在以比此更审慎百倍的态度,以一个陌生看客的视角一丝丝、一缕缕剖析这幅他能刻在脑海里的画。
太熟悉了。
他完全明白这幅画从何处起笔,从何处收尾。
他闭眼也能复刻。
似是命运发出的一声叹息,他屈服了,他承认了——
这幅画是他画的。原来,竟然,也是他画的。
他对自己有多了解,就越确定这幅画的主人是谁。
那日画师离开王府前的疑惑现在也有了解答。
那一日,夜色深深,画师离去前曾这样问他:“王爷,下臣斗胆问问这千年前的画技画法您是从何处学来?”
画师解释道:“这画技画法并未流传下来,您这里若有古籍教材,可否让下臣借去观摩学习一番?”
“千年前?”朱漠尘看着那幅阿玦的画像,画中人也在笑盈盈地看着他,仿佛一直都在他身边。
“确是如此,当下并未流传这样的流派。”
“并未学习古籍画册,我一直这都是这样画的。”
朱漠尘向来没有展示画技的喜好,也没有人敢让雍王殿下作画愉悦旁人,是以今日才有人发现不寻常之处。
“如此,倒是奇事了……”
画师的话渐渐如轻烟散去,那句论断却把他的疑惑砸进了心里,砸出了肯定的论断——
他们是同一人,他们竟然是同一人。
朱漠尘嚯地在黑夜里睁开眼睛——
那个画下梦里这幅阿玦画像的人,那个被少女“晚晚”救下的濒死少年,和这个大雍天德三年遇到阿玦的朱漠尘,他们,是同一人。
肯定的已然肯定,可是疑惑的却也更加疑惑了。
朱漠尘猜测因果,借尸还魂?转世重生?
他可以肯定,他并没有千年前的记忆。
梦里少女“晚晚”给出的温暖原来是给他的吗?
可是,他记不得,就等同于没有收到。所以,还是只给了梦里的那个他。
他并未拥有的,凭什么梦里的那个他就能拥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