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秋,八月既望,帝驾启程,前往紫桦川秋狩,随行官员、兵士逾数万人,声势浩大。
朝中久未有此盛事,加之北境大捷,众人皆是喜气洋洋。这样的场合,慕婉颜也不好做得太过,默许了谢老夫人让她与谢朋台同乘的决定。
紫桦川与烟京虽相隔不远,但队伍庞杂,加之皇帝要接见过路官员问政,停停走走大约有半个月路程。舟车劳顿之下,两个人都没了心情找对方麻烦,谢朋台此行异常安静,只没事拿诡异的眼神盯着慕婉颜,看得她心底发毛,想来是出发前谢翁和谢老夫人已经警告过他了,虽然他脾气还是暴躁无常,但好歹没再动过手了,偶尔几句讥讽,也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饶是如此,慕婉颜也不敢掉以轻心,夫妻俩分帐而居,谢鹤章还给她派了大批的守卫,不过几天,营地中就隐有传言,说十一公主与驸马不合。
本就是实话,慕婉颜也懒得理会。
行至一半,她去向陈妃请安,大约是知道她要来的缘故,陈妃提前把皇帝请走了,慕婉颜去时,还能闻见营帐中淡淡的龙涎香。
陈妃见她身后只有晴霜跟着,轻叹一声,头一次主动问起:“我最近听了些闲言碎语,他们说的……”
慕婉颜沉默片刻,点点头,熟练的钻进陈妃怀里,仰头道:“母妃,我真的完全忍受不了那个人了。”
陈妃看着女儿可爱的小脸,道:“谢朋台行事确实荒唐。”
慕婉颜将脸藏进她怀里,闷闷道:“何止荒唐。”
陈妃摸摸她的头,道:“阿颜,你该和母妃说实话了。”
上次慕婉颜进宫,虽总说自己一切都好,但陈妃也是世家大族长起来的女郎,如何不知道像谢氏那样的人家,再摊上一个那样的夫婿和婆母,便如龙潭虎穴一般。
慕婉颜走后,她便暗中派人去探听谢府的消息和谢朋台的事,听完之后就是心头一沉,但这些事,慕婉颜总藏着,她摸不清女儿到底是什么想法,便也不好挑明了说,如今见她有倾诉的意思,心头也宽慰不少。
慕婉颜垂眸,隐去最不堪的地方,低声把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陈妃听到一半脸色便已不大好看,到最后,素来温柔秀丽的面容简直可以用“冷若冰霜”四个字来形容了。
她抱着慕婉颜,眼底已然有了泪光,心疼道:“我的女儿受苦了。”
慕婉颜摇摇头,乖巧道:“我没事的,母妃。阿颜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了吗?”
陈妃摸了摸她的小脸,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陈妃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道:“那谢朋台委实太不堪了,不怪你这样厌烦他。”
慕婉颜在她怀里蹭了蹭,起身道:“那母妃,若我……”
后面的话她有些难以启齿,上次进宫时,母妃就说过,正在设法把舅舅一家接进京中,这个关头,她自然还是与谢氏保留着姻亲关系最为妥当。
可谢朋台那个人,她实在无法忍受了。
陈妃望着她,轻叹一声,拉起她的手,道:“这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管,母妃最想要的,始终只是你能过得平安喜乐。”
慕婉颜眼中又沁出泪珠,叫了声“母妃”,又窝进陈妃怀里。
陈妃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我的阿颜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母妃永远都支持你。”
慕婉颜抱着她哭得愈发凶了,好半天才止住眼泪。
陈妃点点她的鼻尖,道:“都这么大的人了。”
慕婉颜按了按眼角,正想说话,外间进来个宫女,道:“娘娘,公主,谢二公子求见。”
陈妃一愣,慕婉颜却已快速起身,恢复了一个端庄优雅的坐姿,道:“请他进来吧。”
说罢还问陈妃:“母妃,我脸上还好吗?看不出哭过吧。”
虽然她在谢鹤章面前也哭过,但刚才对着陈妃哭的时候非常不顾形象,她还是不想让他看到的。
陈妃无奈一笑,道:“没有,很好。”
慕婉颜哭得时候梨花带雨,但一擦干净眼泪,确实是很不上脸的,半点看不出来。
不多时谢鹤章进来,恭谨地向陈妃行礼,问安。
陈妃叫他起来,给他赐了坐,温和问道:“二公子怎么有空到本宫这儿了?”她还没忘记女儿上次说过谢鹤章对她很是照顾,因此眼下虽对谢氏心存芥蒂,但面对谢鹤章时尚算和善。
谢鹤章看向慕婉颜,道:“天色已晚,来接公主回帐。”
这贴心的有些过了头了,陈妃刮了刮茶沫,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慕婉颜却没多想,只随口道:“也不是很晚,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你还派了这么多侍卫跟着。”
谢鹤章道:“我从陛下那边出来,刚好顺路,来接你也不费什么事。”
父皇不是才从母妃这里离开不久吗?这么快就回了营帐,还召了谢鹤章叙事?
这个念头在慕婉颜脑中划过一瞬,但面对谢鹤章时,她一贯是信任的、依赖的,因此也没有多想,起身道:“那母妃,我们走了。”
陈妃点点头,叮嘱道:“晚上冷,桑枝,去给公主拿件披风。”
那叫桑枝的宫女应声,转头欲去,谢鹤章却道:“不必了,我来时已经给公主带了。”
陈妃顿了一瞬,道:“二公子当真贴心……,阿颜,回去路上小心些。”
慕婉颜点点头,跟着谢鹤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