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与烟京相距不远,来往不过几日路程,慕婉颜本想轻装简行,但谢老夫人得知她要和谢鹤章一起出门后,不仅出人意料的没有反对,反而还好声叮嘱了一番,叫他们好好玩,不必急着回来,还塞了一堆东西叫她带上,唯恐她过去有哪里不便。
慕婉颜明知她是为了稳住自己,但面对谢老夫人的殷殷嘱托,实在难以忽视,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她说什么,先是什么了。
平城不过一小城,唯有荷花闻名遐迩,每至夏日,常有权贵来此赏荷避暑,慕婉颜来时,刚好赶上了最后的花期。
她与谢鹤章在谢氏在此处的田庄落脚,一路舟车劳顿,马车停下来时已日近黄昏,管事带着一众人在门前相迎,慕婉颜甫一掀开车帘,谢鹤章便默契地将手递到她眼前。
郎君一袭白衣,于暖黄的余晖中如披了一层浅金的薄纱,一面与管事说话,一面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微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带了下来。
慕婉颜微微翘了翘嘴角,走上前去,听管事正在上前献着殷勤,谢鹤章只偶尔简单应答几句,无非是“不用”,“不必如此麻烦”云云。
那管事好不容易见主家一次,是牟足了劲儿想露个脸的,没想到来的这位郎君的心思如此难揣摩,一转头看车上又下来个面善的小娘子,料想这位定是十一公主,立刻掬着张笑脸,说已备好了酒菜,还特意寻了女郎们爱吃的荔枝酒,就等着公主过来呢。
谢鹤章喜恶不露于人前,慕婉颜则十分直接,喜欢就是喜欢,闻言碰了碰他的胳膊,道:“荔枝酒耶!”
她的喜欢显而易见,谢鹤章唇角亦浅浅勾起,口中却仍道:“公主少喝些。”
慕婉颜玩笑道:“我偏要多喝,你能怎样呢?”
谢鹤章认真思索了一番后,道:“公主喝醉过吗?”
慕婉颜道:“没有。”
“那公主知道自己喝醉了是什么样吗?”谢鹤章一本正经道,“万一公主在人前耍酒疯,我可不会帮公主遮掩。”
明知他是在故意吓唬她,慕婉颜仍是非常配合地缩了缩脖子,道:“好罢,为了名声,本公主只好少喝一点了。”
谢鹤章颔首道:“这才对。”顿了一顿,道:“不过如果公主真的很喜欢的话,也可以多喝一点点。”
慕婉颜扑哧一笑,用手比了比,道:“一点点?”
“只许一点点。”
慕婉颜若有所思地点了个头。
管事眼珠一转,看准了这两人中谁更好说话,更加殷勤地恭维起慕婉颜来,还特意叫他家夫人把小女孩喜欢的点心果脯都准备一份送进屋里。
田家酒菜自然不比府中精致,但胜在新鲜,且慕婉颜一离了谢府,心情就异常轻松,那荔枝酒也确实清甜好喝,慕婉颜一上桌就连饮几杯,眼神渐渐迷离了起来。
谢鹤章嘴上说得严,但见她开心,也无意拘她,索性让她放开了喝,结果一顿饭吃下来,菜没动多少,酒已空了三壶,最后直接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谢鹤章看她胡言乱语的时候就早有预料,见她要倒,十分迅捷地伸出手,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慕婉颜下意识拿脸蹭了蹭,而后仰起头,缓缓凑到谢鹤章身上嗅闻。
她跟个小猫一样,本能的循着气味在找些什么,这儿闻闻那儿蹭蹭,谢鹤章一手把着她的腰,半垂下眼睫,任由她施为。
直到慕婉颜的鼻子蹭到了他脸颊,俩人呼吸相闻,他才出声道:“公主。”
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慕婉颜停下了动作。
月色朦胧,她醉意也朦胧,迷迷糊糊间撑起了一点意识,撞入谢鹤章黑沉的眼眸中。
他们都没说话。
扣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她感觉眼前一晃,是谢鹤章微微俯下了身。
慕婉颜突然哭了。
谢鹤章停下了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慕婉颜从自己怀里拉出来,放到他对面,摆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坐姿,温柔地拂去她脸上泪痕,问:“公主怎么了?”
慕婉颜哭了好一阵儿,才道:“我感觉我过得好难啊。”
谢鹤章沉默一瞬,问:“你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对吗?”
慕婉颜只是哭。
谢鹤章复又将她揽到怀里,轻拍她的脊背,直到怀中的人渐渐没了动静,安静地伏在他身上睡着了。
夜色无声,他将她更深地往怀里带了带。
宿醉的结果就是第二天起来头痛欲裂,慕婉颜再醒来时,脑子仍是昏昏沉沉的,喝了点水才好一点。
晴霜进来在桌上摆了几碟清爽开胃的小菜,边动作边忍不住道:“公主以后还是少喝些酒吧,昨天奴婢看二公子带您回来吓了一跳,幸亏这庄子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不然叫旁人看去定会传闲话。”
慕婉颜支着下巴看她动作,半晌才“唔”了一声,道:“我知道了。”
她这话答得十分敷衍且不走心,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知道了,又知道了什么,晴霜浅浅皱了下眉,还想再劝,毕竟谢鹤章为谢氏宗子,又是郎君,就算有闲言碎语于他而言也不过名声受损,但慕婉颜这样的身份可遭不住那些风言风语。
可她抬起头时,再看见慕婉颜那张过分素净的脸时,却下意识止住了话头,而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公主这样的处境,总不该要求太多,她高兴些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她放下最后一碟小菜,语气缓和了些,道:“管事夫人一早把她家小女儿送过来了,说那丫头对这一片儿熟悉,可以陪着公主四处转转,消遣解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