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道:“不必了,我过会儿就走。”
慕婉颜便道:“我身边的婢女冰酪做得极好,叔母要尝尝吗?”
杨氏又道:“不必了。”
两次被拒,慕婉颜也有些尴尬,且杨氏看起来似乎在思考什么,不太想与她说话的样子,慕婉颜就乖乖闭嘴了。
结果没过一会儿,反倒是杨氏先挑起了话头。
她道:“你祖母方才与你说的那些话,当年与我,也说过差不多的。”
慕婉颜一愣,轻声道:“想来叔母是听了。”
杨氏却淡淡地笑了,道:“我不是听她的话,而是实在没办法了。”
“两家联姻,没人问过我的意见,且我当时已经生下了鹤卿,母亲来找我时,我便想,左右这一辈子都是这样,忍忍便过去了,或许以后,日子就会好起来。”
“我想的没错,都二十多年了,日子真的就这么过来了。”
二十多年来,杨氏深居简出,谢峥虽与她不和,但本质上算不得多坏的人,夫妻俩各过各的,其实也很好。
比起世家联姻间的种种龌龊,杨氏已是难得的幸运了。
可慕婉颜看着现在的杨氏,却怎么也说不出这些话。
她只能道:“如那叔母现在……”
杨氏平静道:“我很后悔。”
她目光淡然中夹着一种慕婉颜难以理解,却仍为之触动的悲哀:“我想的没错,也错了。”
“一辈子太长了。”
慕婉颜微微直起身,一阵难言的酸楚,从心口蔓延开来,弥漫全身,疼得她几乎难以坐稳。
门外,月婷拿着杨氏要的新花种正要进去,不防被吓了一跳,拍着胸脯道:“二哥,你做什么站在这里不声不响?”
谢鹤章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官服还未换下,手中提着一份格格不入的糕点,于此暮夏时节,艳色更胜几分。
那官服的红似乎也染上了他眼尾,愈发显得他眉目风流,俊彩熠熠,只是脸色冷淡,冲淡了那分浓艳,浓与淡极致的交错之中,反而显出几分诡异的美感。
他不知在此站了多久,听到月婷的声音,敛去面上种种异常情状,道:“你是来找母亲吗?”
月婷本想说夫人叫我取些新鲜的花种来,却见谢鹤章已绕过她,阔步进去了。
他似乎压根没听清月婷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只是走过场一般随意应付一下,且应付得十分敷衍。
他走至院中,道:“母亲,公主,我回来了。”
神色如常,从容自在。
慕婉颜一见他便忍不住笑起来,谢鹤章看见她的表情,寡淡的脸上亦有了点生气。
他将糕点放在桌上,慕婉颜笑盈盈道:“我猜这是带给我的,对吗?”
谢鹤章学着她的语气,反问道:“公主怎么知道呢?”
“叔母不爱吃甜,若是给月婷的,你会直接拿给她,不会带到这里来,所以只能是带给我的,不是吗?”慕婉颜捧着脸,笑得比蜜饯还甜,“而且这家是新开的糕点铺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只有我和鹤卿提过,对吗?”
谢鹤章忍俊不禁,把糕点往她那边推了推:“公主好聪明。”
慕婉颜得意地笑了笑。
杨氏道:“看你衣着,是刚从宫里回来?”
“是,母亲。”谢鹤章正经些许,“北征捷报频传,陛下有意举行秋狩。”
自大梁建国以来,秋狩就是一件彰显武德,以壮国威的大事,南迁之前,历代皇帝都很重视,但八王之乱后,国力大不如前,秋狩的地点也从草原换到了皇家围场,南下以来,朝中娱情声色之风渐起,文被武德反不如曾经,今上几次秋狩,都甚觉无味,又耗费钱财,索性不办了。
如今定远军大捷,皇帝大约是又想起了先祖开疆扩土的英姿,决定庆贺一番。
杨氏叹道:“是好事啊。还是在京郊的围场吗?”
“是。”
杨氏转过头对慕婉颜道:“紫桦川风景极美,公主去了,也好游玩散心。”
慕婉颜以手支颐,问:“叔母不一起去吗?”
杨氏道:“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倒是公主,秋狩事务繁多,可要提早准备才是。”
慕婉颜正要点头应下,谢鹤章却道:“秋狩还早,不过有一件事,已经近在眼前了。”
她半侧过身,歪头以表疑惑。
谢鹤章眼神温柔,认真问她:“公主想不想在秋日到来之前,再看一次荷花?”
慕婉颜惊喜起来:“你是说——”
谢鹤章颔首:“平城。”
慕婉颜立刻贴近他,道:“鹤卿你太好啦!”
庭间风过,树叶簌簌作响,谢鹤章静静望着她眸中的笑意,一瞬间林间风静,万籁无声,岁月恒久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