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问:“公主无事吧?”
谢鹤章垂眸:“还好。”
谢翁道:“既然无事,那也无须下如此重的手,文远到底是公主的夫婿,你越过她去处置文远,还动杖刑,万一真出个三长两短,难保公主日后知道了不会生怨,还是看公主怎么说吧。”
说得好听,但慕婉颜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哪敢处置谢氏的长孙。
谢鹤章淡淡一哂,道:“公主分得清是非对错,她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那也……”
“我保证。”谢鹤章果决道,“公主若有意见,我来解决。”
谢翁不说话了。
他这个孙儿,虽谦逊温和,却也极有主见,决定了的事,从不会轻易更改。
他固然可以以长辈的身份让谢鹤章收回成命,但谢鹤章会不会听是一回事,他若强行插手,必然有损谢鹤章的威严。
沉默片刻,谢翁果断在长孙和次孙中做了选择,道:“你心中有数就好。还有一事——”谢翁神色严肃起来:“我知道你与公主关系亲厚,但昨晚那样的事,万万不能再发生了。”
“你深夜强闯兄嫂卧房,还能说是事急从权,可既已救下了公主,将她安置别处就是,为何要把她带回自己的院子,你可知此事传出去别人会如何猜想?”谢翁道。
他不在乎谢朋台和慕婉颜会如何,但是谢鹤章身上,绝不能有一丝污点。
谢鹤章不疾不徐道:“祖父的意思是?”
谢翁道:“你与公主,日后就不要来往了。”
话落,屋内陷入一片沉默。
少顷,谢鹤章平静道:“不行。”
谢翁愈发不悦。
谢鹤章道:“我与公主之间,轮不到旁人来嚼口舌。倒是祖父,上次与我聊起兄长与公主之事时,您不是答应了,不会插手这件事吗?缘何又强押兄长回府,逼他与公主见面,祖父可知,昨夜若我再晚去半刻,就会酿成大祸。”话到最后,竟有一丝隐隐后怕。
谢翁被他一连串逼问打得措手不及,瞪大眼睛道:“难道我就要看着他们夫妻不和,闹出笑话?”
“谢氏的笑话还少吗?”谢鹤章语气愈发严厉,“祖父难道忘了大伯的身世,又忘了他当初为何远走?”
谢翁神色骤变,喝道:“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
“祖父勿恼。”谢鹤章淡淡垂下眼,语气和缓了些,“只是比起曾经那些,公主与兄长的事又算得了什么呢?祖父,您不要再插手这些事了,我也不会再给您这个机会。”
谢翁惊疑道:“你什么意思?”
“公主昨日受惊,不适合再在絮园住了,我会送她去母亲的佛堂暂住,对外就说她随着母亲礼佛。”谢鹤章轻描淡写道。
其实他也想过,把慕婉颜长久的留在兰庭,但就如谢翁所说,如此施为必然会惹人非议。
他无所谓这些,但慕婉颜不行。
但他也不会再让慕婉颜去他看不到的地方了。
杨氏的佛堂就很好,清净自在,最重要的是,慕婉颜去了佛堂,时时在他掌控之下,她那边出了什么事他都能第一时间过去。
谢翁简直不可置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公主她有丈夫,有婆母,再不济还有你祖母,何须由你这个做小叔的安排!太荒唐了!”
谢翁语速极快,怒气昭然,谢鹤章面对祖父的怒火却分毫不让:“但凡祖父说的这些真的有用,事情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他抬头直视谢翁,眸深似海:“祖父一味牺牲公主以保家族颜面,但别忘了,公主再不受宠,也是皇室血脉。更何况当今圣上擅于权术,如今的世家,已不是刚南迁来的世家了。”
只一句话,就让方才还怒火冲天的谢翁瞬间冷静下来。
谢鹤章接着道:“这些年来,圣上看似庸碌,却在慢慢收拢权柄,谢氏昌盛,但终究只是臣子,若有一日局势有变,安知圣上不会再想起这个女儿,不会想起她在谢家受过的苦。”
谢翁不语,但面上已有动摇之意。
谢鹤章见状,也闭口不言了。
话已至此,他若再劝下去就显得过于心急了,祖父最重视家族兴衰,会自己想明白的。
日光一寸寸偏移,静谧之中,谢鹤章拂袖缓缓饮尽一盏茶,谢翁靠在太师椅上沉思良久。
他虽已离朝,但并非不知朝堂之事,甚至他比谢鹤章想得要更深远些。
慕婉颜如今的处境,归根结底要追究到十几年前的怀王之祸上,当初怀王拥兵自重,陈妃的父亲得罪了他,被构陷贪污受贿,而陛下登基还没多久,根基未稳,只得处置陈氏一族以安抚怀王,连着陈妃也被打入冷宫。
而今怀王已除,陈妃复宠,一切都是变数。
谢翁定了定神,正欲开口,外面小厮却来通报,说公主来了。
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谢翁皱了下眉,还未开口,就见自己的孙儿已放下茶碗,起身大步而去。
绿竹成茵,惠风和畅,明媚的日光穿过竹影落在院中,如游鱼戏水。
谢鹤章于这明丽夏景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翘首而盼的人。
她未得通传,在外面徘徊而不能进,一张柔美的脸上满是慌乱与不安。
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起,脸上瞬时展开美丽的笑颜,小跑着过来,牢牢抓住他的手臂,抬脸道:“鹤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