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书脸上的笑僵住,嘴一瘪,瞪着对面的人,道:“阿行,你真是扫兴。”
武霜酒量差得很,虽然不是一杯倒,但也没差多少,而且极易上脸,稍微多喝点整张脸就红透,想遮掩都遮不住。这时候李砚书去找武霜喝酒,少不了会被楚皇后念叨一顿。
李砚书脸色变了变,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嗓子,看着白鹤行道:“阿行,此次上榜的人中只有你一个女子。”
白鹤行也看着她,虽然没有言语,但李砚书就是肯定她一定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
“先帝登基十年,参加春闱的女子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白鹤行伸出双手,“这几人中虽然有人上榜,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没多久就辞官了。”
“皇上登基后,参加春闱的女子一只手就能数清楚。”白鹤行收回一只手,“除老师外,其余人更是连榜都上不了。”
李砚书欲言又止。
“你想说朝廷律令,女子也可参加春闱,为什么还是没人参加?一则,因为流言蜚语。二则,因为权利始终掌握在男人手上。”白鹤行替她解惑,“女子即使能入学堂,考春闱,但她们最终都要嫁人。只这一点,她们就不能去全是男人的官场,因为那样会有碍她们的名声。权力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不会想把掌握了几百年的权利分出去,这无疑是剔骨削肉。”
那些上榜的女子,也没有一个分到实权的官位。昭仁皇后主张女子入学堂,原意是想女子同男子一样,可以进官场,上沙场,实现个人抱负。可理想往往与现实相悖,昭仁皇后在位时还好一点,自她去后,女子虽然还入学堂,学的就大不相同了。她们不再是为自己而学,而是为家族名声,为以后挑个好郎君而学。所以没有女子参加春闱,就算参加也轻易上不了榜。
白鹤行不止一次想过,若是昭仁皇后活得再久些,这天下女子的路会不会好走些。
不过很快她就清醒过来,没有若是,即便昭仁皇后活着,属于女子的这条路也是道阻且长,需要好几代人去努力,去争取,去厮杀。
阳光打在窗柩上,熠熠生辉。
李砚书忽而一笑,道:“那你呢?”
白鹤行看着她。
两人面对面,李砚书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呢?走上这条路,你怕不怕?”
怕么?
白鹤行不知道,她都快忘了害怕是什么滋味。她只知道她要往前走,不能停,她这条命不属于她自己,她身上背负着很多,有白家的陈年旧事,有老师的厚重期许,还有……
有很多,唯独没有害怕。
就在这时,一束光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有一点点热。
李砚书也摊开手,与那只单薄的手掌放在一块,眉眼弯弯地道:“阿行,道路的尽头无法窥见,但多个人同行,也未尝不可。”
话落,她掌心一翻,覆在另一个掌心上。
白鹤行怔住,脑袋空白了一瞬,手也定在空中,忘了收回。
李砚书嘿嘿笑了两声,煽情不过两息,她的手指就不安分地挠了挠。
白鹤行一向内敛的眸子蓦地睁大,倏地收回手,手指蜷了伸,伸了蜷,那样子,那神态,活像是被恶霸调戏了。
恶霸李砚书讪讪收回手,连忙道:“对不住,多不住,下意识了,这样,抚仙楼,我请客,当赔罪了,可好?”
白鹤行抬眼看她,又恢复成了之前那副冷淡的样子道:“不好。”
一般人被拒绝肯定就放弃了,但李砚书可不是。她无赖道:“好嘛好嘛,赏脸吃个饭呗,阿行,好阿行……”
光是说还不行,她还想起身起拉扯。白鹤行与她同住了几个月,不说相当熟悉,却也是知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了,忙道:“停!我答应你。”
对方答应了,李砚书反而觉得无趣了,把玩起茶盏,从左滚到右,又滚回来,道:“我在榜上还见到了杨乾的名字。”
白鹤行道:“杨贵嫔新丧,他三年内出不了元安。”
其实没有杨贵嫔这事,他也出不了元安。毕竟杨家那一脉中,只有他和杨柱国在元安。
李砚书又将茶盏立在桌上转圈,道:“说起来这次还多亏了他,若不是他,严二也没那么快定罪。”
白鹤行眉眼低敛,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道:“那你呢?”
李砚书道:“什么?”
“你一直问我,”白鹤行看着她,直白道,“我也想问问你,那些人明明没跟你没有关系,你为什么冒着危险帮他们?”
“还能为什么,”李砚书耸耸肩,转着茶盏,“随心咯。”
白鹤行眉心微蹙,似是不解。
李砚书笑吟吟地道:“因为想帮就帮了。我师父是剑客你知道吧,剑客的准则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作为剑客的徒弟,也算半个剑客吧,当然也得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白鹤行没有说话了,只稍稍颔首,表示知道了。
可她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她想,即使李砚书的师父不是一个剑客,她也会这样做。无关身份地位,只在本心。李砚书这个人跟她认识的那些贵女真的很不一样。她不像任何人,却又像所有人心底最初的样子,拥有敢于天公叫嚣的勇气和初心,那样美好,美好得让人自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