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她从未见过、却气场强大的东方贵妇。
来人正是云母。
云母身着墨绿色织金云纹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薄纱短坎肩,颈间是一串颗颗圆润、光泽内敛的顶级南洋珠项链。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面容保养得宜,五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她的容貌与云琅青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优美的下颌线,但云琅青的俊美中带着风流不羁的玩味,而眼前这位夫人的脸上,却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不容侵犯的雍容与威严。
在云母身后半步,跟着一位同样穿着体面、面容严肃的老仆妇,手里捧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看起来颇为贵重的礼盒。
“温莎小姐?”云母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冒昧前来,叨扰了。我是云琅青的母亲。” 她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伊莎贝拉被这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极致华贵与无形压力的气场震慑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夫……夫人,您好!我是伊莎贝拉·温莎。请……请进!”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这位夫人明明在笑,却让她有种莫名的寒意。
云母的仪态无可挑剔,每一步都走得从容而优雅,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雍容而疏离的微笑,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又本能地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云母的目光在伊莎贝拉年轻娇美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夸赞,“真是位可爱又标志的淑女呢”
这西洋女子,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金发雪肤,眼眸清澈,带着异域风情独有的鲜活与娇憨,怪不得琅青如此着迷,甚至不惜千里迢迢带回沽州。
即使不同国度养育出来,可美是相通的,这份美丽,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包括她那眼高于顶的儿子。
然而,这副容貌,在她看来,美则美矣,却终究透着一股子轻浮气,缺乏世家女子应有的端庄与底蕴。这份美丽,在她眼中,成了原罪,成了蛊惑她儿子、险些毁掉云家大好姻缘的祸水。
云母在主位的丝绒沙发上落座,示意嬷嬷将礼盒放在茶几上。
伊莎贝拉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瑞贝卡,吩咐她去准备红茶待客。
瑞贝卡连忙应声,屈膝行礼后退下,快步走向套房内的小茶水间准备茶饮。
“一点小小心意,算是见面礼。我们中国有句老话,‘来者是客’。温莎小姐远道而来,云家略尽地主之谊。”
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首饰(簪子、耳坠、手镯),温润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伊莎贝拉看着这贵重的礼物,更觉惶恐:“夫人,这太贵重了,我……”
“不必推辞。”云母轻轻抬手,截断她的话,开始切入正题。
“温莎小姐生长在英伦,那里风光旖旎,民风开放。不像我们沽州,虽是通商口岸,到底还是守着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尤其像我们云家这样的门第,最重‘体统’二字。”
她端起奉上的红茶,动作行云流水,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温莎小姐是英伦水土滋养出的娇贵玫瑰,芬芳热烈,自是极好。但若移栽到我们这方水土,气候不同,土壤有异,纵使再精心呵护,也难免水土不服,伤了根本,失了颜色。不如归去故园,方能长久绽放。温莎小姐,你说是不是?” 她含笑看着伊莎贝拉,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伊莎贝拉努力消化着这番话。
她听懂了“水土不服”、“伤了根本”,隐约觉得夫人是在劝她离开?可语气如此温和,还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有些茫然,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下意识回应:“谢谢夫人关心,我……我很喜欢这里,而且琅青他……”
“琅青这孩子,”云母再次打断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提到儿子名字时,声音却冷了一分,“从小被我们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朋友嘛,自然是越多越好,只是这‘朋友’二字,也讲究个界限分明。尤其是异性朋友,更要懂得‘发乎情,止乎礼’。温莎小姐年轻貌美,又是异国贵客,更要懂得自珍自爱,莫要行差踏错,失了身份,也……徒惹非议。”
伊莎贝拉的脸瞬间白了。
她终于听懂了!这位夫人不是在关心她,是在警告她!让她离琅青远点!说她不……不自爱?委屈和羞愤瞬间涌上心头,眼睛里迅速盈满了泪水,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觉得如芒在背,呼吸困难。
她求助般看向嬷嬷,却发现那位老仆妇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云母看着她的眼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弧度。
若只是寻常女子,云母尚且会委婉周全一点,可这个姑娘,不像是能听懂弦外之音的样子,索性便点破了:“看来温婉含蓄的道理,温莎小姐不甚了了。那我也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我云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云家嫡子的正室夫人,必须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德容兼备,能撑得起云家的门楣,配得上云家的列祖列宗!”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砸在伊莎贝拉心上:“这个人,只会是,也必须是——何家的静舒小姐!”
提到何静舒的名字时,云母眼中迸发出一种赞赏和笃定,语气也变得热切:“静舒那孩子,出身清贵,她自幼受最正统的大家闺秀教养,容貌更是倾国倾城,她是整个江南世家公认的、最顶尖的贵女!与我家琅青,那是真正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情谊深厚。静舒的品貌才情,才配得上我云家嫡媳的身份!才能为云家开枝散叶,传承百年门风!”
这番对何静舒毫不掩饰的推崇和对“云何配”的描绘,如同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伊莎贝拉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
她看着云母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狂热和笃定,深刻而绝望意识到。
云家对何静舒的认可,是绝对的、排他的、不容置疑的!
她和云琅青之间,即使有爱,在云家这堵由门第、规矩和母亲意志筑成的高墙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云母看着伊莎贝拉梨花带雨的模样,眼中没有怜悯,反而闪过一丝厌烦。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洁白的真丝手帕,作势要递给伊莎贝拉擦泪,姿态仿佛在施舍一份微不足道的怜悯。
然而,就在云母的手帕即将递到伊莎贝拉面前时,这个英国少女,像是想起了母亲临行前的叮嘱,想起自己温莎家族的骄傲。
她猛吸了一口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努力挺直脊背,声音哽咽却清晰:“可是夫人,我爱琅青!我真的爱他!不然我不会抛弃一切,漂洋过海来到这陌生的东方!我知道我年纪小,但我明白我的心意!我是真心……”
“住嘴!” 云母厉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
她脸上的温和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世家主母的凛冽威严。
那方真丝手帕被她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云母盯着伊莎贝拉,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口口声声将‘爱’字挂在嘴边,成何体统!简直不知廉耻!这就是你们英伦淑女的教养吗?!”
爱?
这个字眼从这样一个不知廉耻、追着男人跑到异国他乡的女子口中说出,简直是玷污了“爱”这个字!真正的淑女,岂会将如此私密、庄重的情感如此轻率地挂在嘴边,宣之于口?这在云母所受的教养里,是轻浮,是放浪,是毫无矜持可言!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毫无名分跟着男子远渡重洋,住进酒店,这本已是惊世骇俗、伤风败俗之举!如今竟还敢在她面前大谈“爱”字,甚至还可能跑去静舒那里说了同样不知轻重的话……这……这简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