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的府邸,其奢华程度,确实远非陆胜那精心打理的上海陆公馆所能比拟。
饶是陆胜见多识广,步入这关外霸主的宅邸深处,目睹其中陈设,心下也不免暗自感叹:这东北大地,果然是地大物博,汇聚了无数关内罕见的奇珍异宝。
此时,张作霖倒不急于与陆胜商谈军政要事,而是大手一挥,就在这富丽堂皇的府内,为他摆开了盛大的接风宴席。
“陆老弟!”张作霖红光满面,揽着陆胜的肩膀,“到了哥哥我这地盘,别的先放一边,必须让你好好尝尝咱们东北的菜系!保管让你知道,咱这旮沓的吃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滋味儿半点不比你们那精细的江南菜差!”
正如他所言,东北菜讲究的就是一个实在和气派。
不过,张作霖心思细腻,顾及着陆胜南方人的口味,特意吩咐厨房在几道主菜上做了调整,酸甜口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东北菜的魂,又迁就了客人的舌根。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张作霖兴致高昂,还特意将他年仅十二岁的儿子张学良叫出来见客。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已有几分其父的英气,面对满堂宾客与陆胜这位陌生的“中央大员”,竟毫无怯场之色,行礼问好,不卑不亢,透着一股虎头虎脑的机灵劲儿与将门虎子特有的沉稳。
陆胜看着这少年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张作霖看着眼前英挺不凡、行事利落的陆胜,再瞧瞧自己初露锋芒的儿子,心中那股“相见恨晚”的感觉愈发强烈。他豪饮一杯,对儿子朗声道:“小六子,瞅见没?这就是你陆叔叔!年纪比你才大个十来岁,瞧瞧人家,已经是执掌一方、名动天下的国之栋梁了!你小子往后,得多跟你陆叔叔学着点!” 他这句“叔叔”,显然是迁就了陆胜南方人的称呼习惯,若按东北本地的叫法,或许就该是“陆大爷”了。
年轻的张学良正埋头对付着一块香烂的炖肉,闻言抬起脸,对着陆胜敷衍地扯出一个笑容,显然心思更多还在眼前的吃食上,对于父亲这些“国之栋梁”的期许和大道理,此刻并不十分上心。
张作霖是听闻过陆胜带兵打仗的本事的,知道这是个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硬汉子,心中更是欣赏。他又连敬了陆胜几杯,酒意上涌,话语更显直率坦诚:“陆老弟,你放心!你来到我老张的地盘,哥哥我一定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咱们关外,和你们东南,说到底,那都是袁大总统手下的兵,吃着同一锅军饷,这一点,你和我,心里都门儿清!”
陆胜沉稳点头,他此番北上,正是奉了袁世凯的指令,前来协调沟通,巩固北洋内部联系。
然而,张作霖似乎并不喜欢在推杯换盏的饭桌上谈论过于严肃的公事。
他话锋陡然一转,许是酒劲催发,带上了几分江湖人的胡咧咧劲儿,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老弟!哥哥跟你说,咱们东北,除了这菜系硬实,那姑娘……也是相当不错的!” 他发出爽朗甚至有些粗犷的笑声,环视席间几位心腹将领,“等会儿酒足饭饱,哥几个带你,去咱们这儿最好的窑子里好好潇洒一下!让你也见识见识咱们关外美人!哈哈哈哈!”
在那个年代,尤其是在行伍之间、权势场中,男人之间以此类风月场所作为交际应酬、拉近关系的方式,实属常态。周围汤玉麟、孙烈臣等人闻言,也立刻心领神会地大声附和起哄,气氛热烈,仿佛不容陆胜拒绝。
张作霖这番坚持,表面上看似是粗豪的热情与兄弟义气,实则暗藏机锋,蕴含着一次精妙的试探。他久经世故,深谙人性弱点。若陆胜果真如寻常男子一般贪恋美色,半推半就应承下来,那么往后,他张作霖手中便多了一张可以拿捏、腐蚀这位年轻师长的牌。在他想来,这世上哪有猫儿不偷腥,哪有男人真正能做到坐怀不乱?若能借此摸清陆胜的“爱好”,日后投其所好,无论是拉拢还是控制,都将事半功倍。
然而,出乎张作霖意料的是,陆胜闻言,脸上并未出现预期中的窘迫或跃跃欲试,反而是下意识微微蹙眉,就欲开口婉拒。张作霖何等眼力,立刻捕捉到他这一闪而过的神色,不等他话说出口,便半是玩笑半是强迫堵了回去:“老弟!你这年纪,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时候,这男人嘛,得多瞅瞅不同地方的女人,那才叫见世面!哥哥我去你们江南那会儿,也睡过你们那青楼里的头牌,那滋味,确实温婉可人,不一样!你可别嫌弃哥哥我这关外的姑娘不够水灵,去试一试嘛,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他话语直白,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仿佛陆胜若再拒绝,便是瞧不起他这东道主,瞧不起这关外的风月。
面对张作霖几乎是不由分说的“盛情”与周遭的起哄,陆胜心知一味强硬拒绝恐伤和气。他略一沉吟,脸上重新挂起带着歉意的笑容,先是拱手向张作霖及众人致意,随即语气诚恳,不卑不亢解释道:“雨亭兄和诸位兄弟的盛情,陆胜心领,感激不尽!只是……”他恰到好处流露出些许疲惫之色,“此番从上海北上,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实在有些难以支撑,此刻只觉得浑身困乏,怕是难以尽兴,反而扫了诸位的雅兴,那便是陆胜的罪过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清明,语气转而变得坚定而坦然:“况且,不瞒诸位,陆胜平日里……确实不喜涉足那些烟花柳巷之地。家中已有贤妻,心有所属,实在无法,还望雨亭兄和各位兄弟,多多体谅。”
他这番话,先是给了“舟车劳顿”这个十分得体、让人无法强求的台阶,紧接着更是直接表明了自己不近风月的原则以及对家中妻子的忠诚,理由充分,态度鲜明,既全了张作霖的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张作霖闻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讶异与审视,随即那讶异便被更深的、带着玩味的笑意所取代。
他盯着陆胜看了两秒,忽然再次爆发出洪亮的笑声,又一次重重拍了拍陆胜的肩膀:“好!好啊!没想到陆老弟还是个顾家的好男人!行,哥哥我不勉强你!咱们今天喝好吃好就行!”
宴席上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似乎有了一瞬间微妙的凝滞,但很快又在张作霖的主导下,重新恢复了表面的热烈与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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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陆公馆
时序入秋,上海的暑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湿意的微凉。梧桐叶片开始泛黄,偶有几片被秋风卷落,黏在湿润的青石小径上。
陆胜北上奉天已有些时日,公馆内显得比往日更为静谧。
何静舒一如既往打理着府中大小事务,账目、人情往来、乃至花园里新栽种的一批耐寒花卉,她都亲自过问,将偌大的家宅维持得井井有条。
然而,只有贴身的周妈和春桃隐约察觉,夫人近来似乎有些不同。
她处理完一批新到的、需精心养护的兰花后,并未像往常那样去书房看书或处理信件,而是难得地显出了几分慵懒,屏退了旁人,独自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秋雨,雨丝细密如织,浸润着庭院里的草木,也将天空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雨打芭蕉,声音并不激烈,反而带着一种缠绵的、挥之不去的凉意。
何静舒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绒毯,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交织的雨丝。一种乏力感笼罩着她,并非身体某处的疼痛,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仿佛精力被抽走。心中也莫名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凄凉,许是这连绵的秋雨惹的愁绪,许是……对这动荡时局、对丈夫远行的隐忧。
总之,不太舒服。
“小姐,”周妈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盅,脸上带着慈爱又心疼的神色,“瞧您这几日胃口都不大好,人也清减了些。这秋雨凉浸浸的,最是伤身,老奴给您炖了碗鸡汤,用的是乡下送来的老母鸡,撇尽了浮油,加了点暖身的参须,最是温补,您多少用一些,垫垫肚子也好。”
盅盖揭开,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若是平日,定能勾起食欲。可此刻闻到这味道,何静舒却只觉得胃里隐隐一阵翻涌,那股油腻感让她下意识蹙起了眉。
她不忍拂了周妈的好意,勉强撑起身子,接过小碗,用瓷勺舀了浅浅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鸡汤炖得确实香醇,火候恰到好处。然而,汤汁刚滑过喉咙,那股反胃的感觉便强烈起来,她甚至来不及放下碗,便侧过身,忍不住干呕了几下,方才喝下的那点鸡汤混着酸水,尽数吐在了一旁春桃眼疾手快递来的漱盂里。
“小姐!”周妈见状,连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脸上写满了担忧。但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老眼一亮,那担忧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喜与小心翼翼的情绪取代。
她扶着何静舒重新靠回软榻,仔细端详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庞,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姐,不,夫人!您……您是不是……?”
何静舒用春桃递来的温热湿手绢轻轻擦拭着嘴角,吐过之后,胃里虽然依旧不适,但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总算平息了些。她抬起眼,见周妈一脸欲言又止的狂喜,眸中带着些许不解的疑惑。
周妈是过来人,在何府伺候了几十年,看着何静舒长大,对她身体的细微变化再熟悉不过。她按捺住激动,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引导般的询问:“您……仔细想想,这个月……来月事了吗?”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何静舒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回想。
这些日子忙于府务,忧心时局,竟完全忽略了这件事。这样细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迟了有些时日了。她原本只以为是近来劳累,加之天气转凉,信期偶有紊乱也是常事,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可此刻,联系起近日来莫名的倦怠、食欲不振、以及刚才剧烈的反应……
一个从未认真思虑过的可能性,照进了她的脑海。
她……难道是……
何静舒下意识伸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她虽然自幼饱读诗书,通晓事理,也明白嫁为人妇、绵延子嗣是伦常大道,可在她的规划里,这一切似乎还应该更晚一些,至少……不该来得如此突然,在她尚未完全适应新婚生活、尚未做好万全准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