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即使再忙,只要人在上海,必定会赶回公馆陪静舒用晚饭,这是他对这个家、对她的珍视。
小小的陆兆兴坐在特意加高的椅子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坐在主位的父亲,小手在桌子底下捏着衣角。何静舒将孩子的忐忑尽收眼底,她并未多言,只是用餐巾拭了拭嘴角,随即侧首,对侍立在旁的春桃递去一个清淡却明晰的眼神。
春桃会意,微微躬身,无声退了出去。片刻后,手捧着一张薄薄的课业纸,恭敬呈到陆胜面前。
“父亲……”陆兆兴见状,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得笔直,小脸因紧张和期待而泛红,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先生今日夸我了。”
陆胜略带疑惑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那个醒目的朱红“甲上”上时,先是一怔,随即,那总是带着军人冷硬线条的唇角,缓缓地、真切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欣慰的弧度。他抬起大手,并非惯常的严肃,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温和,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发顶。
“嗯,不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肯定,“戒骄戒躁,还需继续用功。”
这简单的动作和话语,对于一直有些畏惧父亲威严的陆兆兴来说,已是莫大的鼓励。他用力点着小脑袋,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何静舒看着这一幕,唇边亦噙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微笑。
她并未居功,也未多言,只在陆胜目光转向她时,与他自然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懂得他身为父亲深藏的愧疚与不擅表达的关爱,也巧妙地为他与孩子之间,搭起了这座传递温情的桥梁。
看着孩子被仆妇带去洗漱安寝,陆胜心中那因外界纷扰而生的焦灼,仿佛被这片刻的天伦之乐悄然抚平。他深深望了一眼身旁灯下沉静如玉的妻,只觉得无论外面如何狂风暴雨,只要这家里有她,有孩子在,亮着这盏温暖的灯,他便有了无穷的底气,再多的疲惫也甘之如饴。
晚膳后,夫妻二人一同回到主卧。
室内只余床头一盏罩着茜素纱灯罩的台灯,光线被滤得朦胧而温馨,驱散了夏夜的浓黑,却也让空气里多了几分私密的静谧。
何静舒坐在梳妆台前,对着光影流转的镜面,开始逐一卸去发间的钗环。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她一贯的优雅韵律。
陆胜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看着镜中她低眉敛目的侧影。
卸去华饰,此刻的她墨发如云,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月白色的软缎旗袍在暖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婉风致。
他心头微动,一种混合着满足与渴望的情绪悄然蔓延。陆胜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双手带着不容忽视的温热与力量,轻轻搭上了她纤薄的肩头。
何静舒正在整理簪子的手,微微一顿。
透过镜子的反射,她能看到陆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属于丈夫的炽热与深情。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侵略性,也带着珍视。她心下明白,这是夫妻伦常,是她身为人妻无法推卸的责任。
陆胜待她极好,尊重她,信任她,她理应回应。
然而……
一种下意识的紧张与抗拒,仍如细微的电流般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与陆胜的结合,始于权衡,限于礼数,那份属于男女之间天然的、水到渠成的亲密感,于她而言,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她自幼所受的教养,让她对此事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羞怯与疏离,加之新婚燕尔实则聚少离多,为数不多的几次经历,也并未能让她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欢愉,反而更添了几分生涩与勉强。
陆胜正值壮年,血气方刚,新婚情热,他的渴望直白而热烈。可这份热烈,此刻却让何静舒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垂下眼睫,避开镜中他灼灼的视线,借着将最后一支珠花放入奁中的动作,不着痕迹、轻轻动了一下肩膀,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试图摆脱他手掌触碰的信号。
“时辰不早了……”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急于结束当前氛围的匆促,“下人想必已备好沐浴的热水。”
何静舒说着,已从容自若站起身,转向他,脸上维持着温婉笑容,目光却微微偏开,落在了通往浴室的雕花门廊方向。
“今日有些暑热,身上黏腻得很,我先去梳洗一下。” 她的话语合情合理,姿态优雅自然,将一个妻子睡前爱洁的习惯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便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温和的拒绝,或者说,是一个聪明的“延迟”。她用最得体不过的理由,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段独处的时间,暂时从丈夫那令人心慌的亲密注视中抽身而出。
陆胜看着她亭亭立在那里的身影,灯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美得不可方物,却也带着一种难以触及的疏离。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对她的尊重与包容。他终究不愿勉强她分毫。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纵容,“你去吧,水莫要太凉,当心着了寒气。”
何静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留下满室馨香与一室悄然蔓延的、淡淡的寂寥。
陆胜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叹了一声。他何尝不知她的疏离?只是他愿意等,用更多的耐心与温情,去慢慢融化她心中那层清冷的薄冰。
温暖朦胧的床头灯光下,陆胜独自站在梳妆台前。
这间主卧,在何静舒嫁进来之前,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睡觉的处所,陈设简单冷硬,不带丝毫温情。是她来了之后,这里才渐渐有了“家”的模样——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暗香,台面上摆放着精致的妆奁与首饰盒,窗边插着应季的鲜花,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她独有的品味与用心。
这里不再仅仅是一间卧房,而是他与她的卧室,是他们最私密、最亲近的所在,是承载着肌肤之亲与耳鬓厮磨的地方,是真正意义上的“家”的核心。
一想到这个,陆胜胸腔里便不由自主涌起一股灼热的气流,让他心头滚烫,血脉偾张。静舒,他那如皎月、如清泉般明澈的妻,如今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是他陆胜明媒正娶、相伴枕席的夫人。
他一个行伍出身的粗人,半生戎马,在枪林弹雨和权势倾轧中搏杀,何曾奢望过能拥有这般神仙似的女子?正因深知自己秉性粗豪,不解风情,他恨不能将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用实实在在的富足生活、光华璀璨的金银珠宝来表达他满腔的爱意与珍视。
在他看来,给予她无人能及的优渥与尊荣,便是爱她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这些日子他北京、上海两地奔波,军务缠身,能与静舒安稳相守的日子屈指可数,每一刻都显得弥足珍贵。每每想到她正在这栋宅子里等着他,这间卧室里亮着灯,他的心便像是有了锚地,充满了归家的急切与满足。
陆胜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梳妆台面,落在了那枚何静舒近来时常佩戴的腕表上。
表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款式精致,显然价值不菲。
陆胜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念头:静舒似乎挺喜欢这块表,时常戴着。看来是近来新添的物件。既是她心爱之物,那改日自己也得留心,若遇上更好的、更稀罕的,定要再为她寻来一块。
此刻室内静谧,只余浴室隐约传来的水声。趁着静舒梳洗的间隙,陆胜带着几分好奇与丈夫天然的关注,他伸出手,轻轻拈起了那块手表,打算凑近灯光,仔细瞧瞧是什么牌子、何种工艺,也好作为日后为她挑选礼物的参考。
金属表壳触手冰凉,质感极佳。
他翻转表身,就着床头台灯茜素纱罩滤出的、昏黄而专注的光线,凝神细看——
这一看,却让他唇边那抹因想着妻子而不自觉泛起的温柔笑意,瞬间凝固。
目光,死死钉在了表壳背面,那极其隐秘的、需得极近极仔细才能看清的一行细若蚊足、却力透金骨的刻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