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1913年的盛夏。
这几月,中华大地正值多事之秋。年初宋教仁遇刺的阴影尚未散去,南北矛盾日趋尖锐,“二次革命”的烽火已在江西、南京等地点燃,时局动荡,如同上海闷热欲雨的黄梅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这漩涡之中,陆胜身为驻守上海的北洋陆军第七师师长,肩上的担子沉重如山。
他所知所谋,皆为军国大事——如何稳固上海防务,如何在北洋系统内周旋,乃至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如何自处、如何抉择。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这多事之秋,何静舒肩上的担子,并不比陆胜轻多少。这位嫁入陆府不过三四个月的新妇,早已不再是深居沽州何府的闺阁小姐。
她一边要将偌大陆公馆的繁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约束仆役,管理账目,维持着府内秩序井然的表象;另一边,更要殚精竭虑,为陆胜出谋划策,当好他的贤内助。
何静舒自幼所受的教育、阅读的书籍、以及身为世家女所拥有的宽广眼界,都远非陆胜身边那些行伍出身的参谋所能及。
在许多关乎政治风向、人心向背乃至舆论把控的关节点上,她的见解往往比参谋们的更为精准和长远。尽管“军中事务不宜与女流道也”是旧规,但陆胜对何静舒,从无隐瞒。
他深知她的智慧与冷静是何等宝贵的财富,许多棘手难题,甚至不惜当众询问她的意见。
府中上下皆知,师长对夫人是一等一的好,敬重有加,夫人即便偶尔在僚属面前直言不讳,甚至拂了师长的颜面,他也从不着恼,反而虚心听取。
这般深情与包容,在外人看来,确是世间少有。
然而,外人只看到了陆胜的深情与包容,看到了何静舒表面的风光与尊荣。
他们不会知道,这位年轻的陆夫人,在背后付出了多少。
要将一个原本因男主人军务繁忙而略显松散、规矩不严的府邸,在短短数月内打理得铁桶一般,需要耗费多少心神去立威、去梳理、去平衡。要管好陆胜那来源复杂、数目庞大的钱财,使其既能支撑门庭、打点上下,又能洗去尘埃、化为清白的家业,需要何等缜密的心思与高超的手段?更要时时关注时局变幻,阅读大量报刊信件,在陆胜归来时,充当他的“智多星”,为他分析利害,参详政治走向,这又需要何等的精力与智慧?她的努力与辛苦,那份夜半书房不熄的灯火,那份面对复杂人际与账目时的凝神静气,只有深知内情的陆胜才真正明白,也愈发感念和珍惜。
时值夏季,上海的暑气湿热难耐,远不如沽州水乡那般带着河风的清凉。
何静舒素来喜爱荷花,陆胜知晓后,便特意命人在府邸花园的一隅,开辟了一方池塘,引活水,植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名品荷花。
如今,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在碧叶间亭亭玉立,随风摇曳,自有一番清雅好看。
只是,到底是水土不服,这些精心养护的荷花,开得总不如记忆里沽州何府池中那般恣意浓烈,那般富有野趣与勃勃生机。
这境况,或许也像极了赏花的人。
此刻,何静舒正临水而立,手中轻摇着一柄素绢团扇。
她穿着一袭月白底绣淡青色缠枝莲纹的软缎旗袍,料子轻薄透气,剪裁合宜,愈发衬得她身段纤秾合度。发髻挽得简约,只簪了一枚通透的白玉簪子,耳垂上坠着同质的小巧玉钉,腕间则戴着那块周端宁从瑞士带回的精致手表。
一身装扮,素雅至极,也美丽至极。
她嫁过来已有三四个月,凭借过人的聪慧与毅力,已将上海滩的局势、陆府内外的关系脉络大致摸清。偶有需要师长夫人出面应酬的赏花会、雅集,她也能从容应对,仪态万方,为陆胜撑起十足的场面。
只是……
看着满池在暑气中微微摇曳的荷花,鼻尖萦绕着那似曾相识的清香,何静舒竟有些恍神。思绪飘忽间,仿佛昨日自己还是那个在沽州何府深宅里,与顾琼芝一同在槐荫下纳凉、分食冰镇瓜果的闺阁女儿。
她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绝不允许自己后悔。陆胜待她极好,尊重、信任、乃至依赖,她回报以全心的辅佐与经营,这桩婚姻于现实层面,已是难得的圆满。
前几日,母亲从沽州来信,字里行间满是牵挂,询问她在上海过得是否习惯,陆胜待她如何。她展信细读,心中暖意与思乡之情交织,笔下却一如既往报喜不报忧,只道一切安好,夫君体贴,家宅和睦,让双亲切勿挂心。
然而,眼下政局如此不太平,烽烟四起,她不仅忧心远在沽州年迈双亲的安危,更要殚精竭虑,思索如何帮助陆胜,帮助陆家在这滔天巨浪中稳住船舵,不翻船。
她望着那池有些蔫蔫的荷花,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纤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间冰凉的表壳,心中已开始盘算下一步该如何走。
“母亲……”
一声怯怯的、带着些许试探的呼唤,自身后轻轻传来。
何静舒闻声,从沉思中回神,缓缓转过身。
只见小小的陆兆兴正站在几步开外,夏日炎炎,他刚从学堂回来,身上还背着那个与他身形相比略显宽大的深色布制书包,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他一只手紧紧捏着一张对折的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亮晶晶的喜悦。
何静舒见状,微微俯身,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这个动作她做得优雅而流畅,带着一种发自本能的体贴。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的软缎手帕,伸出手,轻柔地为他擦拭着额际、鼻尖那些晶莹的汗珠。
“跑得这样急,瞧这一头的汗。”她的声音温和,像夏夜掠过荷塘的凉风,带着安抚的力量。
陆兆兴乖巧地仰着小脸,任由她擦拭,感受着那方柔软丝帕带来的清凉和母亲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他迫不及待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那张纸,小心展开,献宝似的递到何静舒面前。
那是一张学堂的课业纸,上面用稚嫩却工整的笔迹写着算术题,最上方,被先生用朱笔醒目地画了一个圈,旁边是两个有力的红字——“甲上”!
孩子的脸上是纯粹的、掩饰不住的喜悦与期待,他轻轻笑着,那双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何静舒,仿佛在等待一个最重要的肯定。
何静舒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甲上”上。
她深知这个孩子自从跟在她身边居住后,性格一日日变得开朗,以往只与贴身仆役小寒说话,面对父亲陆胜时也总是怯生生的,那份过分的懂事曾让她心疼。如今,他竟会主动跑来与她分享喜悦,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欣慰的转变。
端详片刻,何静舒抬起眼,迎上孩子期待的目光,唇边浅浅地、却是真心地漾开一抹赞许的笑意。她没有过多夸张的褒奖,只是将那份肯定融入温和的话语和眼神里。
“不错。”她将试卷递还给他,声音清晰而柔和,“拿去给你父亲看看吧。他若知道你学业如此进益,定会十分欣慰。”
何静舒的话语轻柔,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她虽初为人母,未曾生育,却凭借着一颗玲珑慧心和敏锐的观察,模仿着、实践着如何做一个好的母亲。
她知道,陆胜虽因军务繁忙对孩子显得较为严厉,言语不多,但内心深处对这根独苗是极为看重和疼爱的。让孩子主动与父亲分享成功的喜悦,正是增进他们父子之间情感联结的最好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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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夜色笼罩着陆公馆,主楼餐厅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下,一顿简单却精致的家常晚膳即将结束。
陆胜一身深色常服,眉宇间仍带着一日军务操劳后的疲惫,但目光落在桌旁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时,那紧绷的线条便柔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