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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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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躺着,身体松弛,可那双深邃的眼却并未聚焦于舱内任何一件摆设。他缓缓呼出一口绵长的白雾,烟雾模糊了他俊美的轮廓。

还有几日……他下意识在心中计算着时日。

这几日,恰好是静舒凤冠霞帔、礼成婚正的时候。他不知道她穿上大红嫁衣是何等风华,不知道陆胜为她准备的府邸可合她喜好,不知道……那日的沽州城,是否阳光正好。

一切思绪纷至沓来,又轻飘飘掠过,快得抓不住,只剩下一种近乎恍惚的不真实感。他或许曾设想过千百种可能与结局,却唯独不曾料想,自己竟会以这样遥远缺席的方式,与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擦身而过。

想到此处,云琅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笑。

笑自己机关算尽,笑自己纵横情场无往不利,最终却在她这件事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胆怯与退缩。竟连亲眼见证的勇气都失去了。

不过……

他深吸一口雪茄,让那辛辣又醇厚的气息抚过胸腔,试图压下那丝翻涌的涩意。

万幸,他们还是朋友。

这念头像一块浮木,让他在情绪的浪潮中得以片刻喘息。

至少,不是形同陌路,不是反目成仇。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是他所能抓住的、最后一点温暖的慰藉。

邮轮上的俱乐部里有一支小巧的器乐班子。其中一位弹奏琵琶的女子,技艺娴熟,更重要的是,她低眉信手拨弦时,那侧影的神韵,那份沉静淡然的气质,竟有几分酷似静舒。

云琅青将她单独请到了自己的套房。

他并未有任何逾越的举动,只是让她坐在离沙发有些距离的软凳上,安静弹奏琵琶。

房间宽敞,距离恰到好处,不会显得亲密,也能听到每一个音符。

“会弹沽州的小谣吗?”他开口问道,声音因着雪茄的熏染,带上一丝微哑。

那女子颔首,轻声应答:“会的,先生。”

“那就弹吧。”他吩咐道,语气平淡。

随即,他起身,走向与卧室相连的私人阳台。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了他额前的黑发。他在阳台的软榻上坐下,随手拉过一条柔软的薄毯盖在腿上,指间的雪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

屋内,琵琶声淙淙响起,正是那首熟悉又遥远的、带着江南水汽的沽州小调。旋律婉转,略带忧伤。

云琅青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望着远方。

那片无尽的黑暗深处,大概是东方,是故国的方向。他就这样望着,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良久未动,只有指尖的烟雾和海风带来的凉意,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舱房内,温暖的灯光将女子的身影投在地毯上。她一边拨动着琴弦,一边偶尔抬眼,望向阳台那个孤独的背影。

他披着薄毯,肩线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仿佛沉浸在无声的悲伤里。那情绪如此浓重,竟不知不觉影响了她,指尖流出的曲调也愈发缠绵伤感起来。

一曲沽州小谣,在这极致奢华却空旷安静的异国游轮舱房内幽幽回荡,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寂静上,漾开一圈圈萧索的涟漪,分外应和着这个夜晚,应和着那个望乡人的心境。

————

何静舒的决定,很快便由那位仆妇传达到了管家耳中,继而,也一字不落传入了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陆胜那里。

管家垂手立在书桌前,复述着新夫人的指令,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师长对此等“擅自”更改旧例的行为会作何反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书桌后的陆胜闻言,手中批阅文件的钢笔只是微微一顿。他抬起眼,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那笑意从他眼底漫开,带着赞赏与骄傲。

是啊,他的妻子,可是何静舒。那是何等通透慧黠、自有风骨的女子,她既然开了口,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且于这个家、于孩子是最好的安排。

而且……她竟能如此毫不犹豫接纳兆兴,视如己出,这份心意,让他心中满是熨帖的暖意与巨大的欣喜,哪里会感到半分不悦?

他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目光扫过屏息等待的管家,声音沉稳:“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随后语气加重,赋予她全权的认可:“你们日后一切以夫人的命令为主,不可违背。内宅诸事,不必再来问我,均由夫人决断。”

管家心中暗自称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深深躬身应道:“是!师长!属下明白了!”

他悄悄退了出去,心中不免感叹: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连长官这样素来铁血果断、说一不二的人物,竟也如此心甘情愿拜倒在这位新夫人的石榴裙下,言听计从,足见爱重之深。

消息传到偏院,小小的陆兆兴自然是开心极了。他几乎是跳着脚催促着小寒哥帮他收拾那个宝贝的小包裹,里面装着他喜爱的几件小玩具和常读的启蒙画本。

他牵着仆役的手,迈着欢快的步子第一次走向主楼,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但更多的,是即将和父亲、还有那位美丽温柔的“母亲”一同居住的喜悦。

陆兆兴拎着自己的小包裹,有些怯生生却又按捺不住兴奋走进宽敞明亮的主厅,小身板挺得笔直,努力做出小大人的模样。

陆胜虽军务繁忙,能与儿子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兆兴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血脉相连的关爱自是深厚。早在孩子刚启蒙时,他便不惜重金请了上海滩最有学问、也最懂引导孩童的夫子来家中授课,因不忍心将年幼的他早早送去学堂与一众大孩子厮磨,便特意在陆公馆内单独开设了一处小巧精致的私塾,挑选了几位关系亲近的军官家中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来陪读。

这份细致周到的安排,无声流露着一位父亲深藏的、不常言说的柔情与重视。

小寒是男子,按着陆府的规矩,即便他是贴身照顾小少爷的,也不能随意踏入主人起居的主楼内院伺候。如今陆兆兴被夫人亲自点名要接到身边抚养,往后便再不能像在偏院时那样,由他这个半大小子近身照料了。

何静舒亲自挑选了两个细心稳重的女仆,专门负责兆兴在主楼的起居。

小寒站在通往主楼的月亮门边,看着那个自己一手带大、从小小一团呵护到如今会跑会跳的小小人儿,心中又是为他高兴,又是抑制不住涌起浓浓的不舍与酸楚。

他蹲下身来,与兆兴平视,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粗糙的手掌抚了抚孩子细软的头发,声音轻缓,一字一句叮嘱道:“少爷,以后在主楼,和老爷、夫人一起住,是顶顶好的福气。您一定要乖乖的,多听夫人的话。夫人心善,待您更是视如己出,是真心疼您……”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难过,继续殷切嘱咐:“日后,小寒哥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在您跟前了,您自己要好好的,冷了热了、渴了饿了,都要记得立刻告诉伺候的姐姐们,知道吗?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这番叮嘱朴实无华,却字字句句都浸满了数年朝夕相处积淀下的、兄长般的关怀与牵挂。

小兆兴虽然年纪小,还不能完全明白这背后复杂的人情世故与身份之别,却能感受到小寒哥语气里那份沉甸甸的不舍和爱护。

他听着听着,鼻尖一酸,忍了半天的泪珠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他用力点着小脑袋,带着哭腔保证:“我知道的,小寒哥……管家爷爷也跟我说了……”他伸出小手胡乱抹了把眼泪,仰起小脸确认道,“以后……以后你还是可以送我去书塾,下学了也能陪我玩耍的,是吗?”

看着小少爷这懂事又依赖的模样,小寒心里又是酸软又是感叹孩子的聪慧敏感。他重重点头,给予他最肯定的承诺:“是的,少爷放心。小寒还会日日送您去书塾,接您下学,得了空,只要少爷想,小寒一定陪您玩耍。”

得了这句准话,兆兴含着泪花的眼睛里才重新亮起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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