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玻璃窗,将温暖的金色斑点洒在陆公馆主卧室光洁的地板上。
何静舒已然起身。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软缎旗袍,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悄声出了房门。多年的习惯让她无法贪恋床榻,尤其是在这成为陆府女主人的第一日,她有太多需要尽快熟悉和掌控的事务。
即便无需向公婆晨昏定省,但尽快熟悉这偌大府邸的运作、接手内宅事务,亦是她的本分。
尽管花园里的花匠们已然刻意放轻了动作,但移植树木的声响、指令声以及泥土翻动的气息,还是隐隐约约传到了主楼。
晨光下的花园,景象颇为热闹。几辆板车停在一旁,上面满载着枝叶茂盛、根系包裹着沉重土球的树木。那些树木显然已是成树,枝干虬劲,叶片阔大,在晨光中舒展着勃勃生机——是梧桐。
数名花匠正小心翼翼将一棵棵根系包裹着泥土的梧桐树苗安置到早已挖好的树坑中。
陆胜一身便装,正负手立于园中亲自监看。
他身形挺拔,目光随着花匠们的动作移动,确保每一棵树都栽得端正。晨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神情是难得的认真与期待。
何静舒缓步走至他身侧。陆胜察觉,转过头来,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带着关切低声道:“怎么不再多睡会儿?可是这些声响吵到你了?”他语气中的歉意显而易见:“应该让他们再晚些动工的。”
何静舒目光掠过那些正在被精心栽种的梧桐树苗,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浅:“没有,我习惯早起。”
“只是……为何突然要栽这许多梧桐?”
陆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解释道:“这批树是早几个月就订下的,从南边好园子精挑细选出来的,路上耽搁了些时日,今日才送到。”他顿了顿,转回目光,深深看向何静舒:“古语有言,‘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凤凰,非梧桐不栖·····”
他的话语停下,未尽之意却如涟漪般荡开——在他心中,她便是那最高贵的凤凰,而他自己,愿做那棵能让她安心栖息的、茁壮的梧桐。
他的话语没有过多修饰,没有山盟海誓,但这句古老的诗词和其背后深远的寓意,已然胜过万语千言。
何静舒听懂了其中深意,她迎上陆胜的目光,唇边泛起清浅而真诚的笑意,轻声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她感念他的这份珍重,这份将她置于如此高度的心意。
然而,心底深处,她却清楚,自己此刻无法回报以同等炽热的情感。她面上未显露分毫,只是将这份感念妥帖收好。
母亲说过,感情可在岁月中滋生,她愿意尝试,与眼前这个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一步步走向相敬如宾,甚或……更多。
陆胜见她笑了,眼中笑意更盛,又怕园中杂务继续扰她清静,温声道:“这里还要乱一阵子,土腥气也重。早膳已经备好了,你先去用些,不必等我。”
何静舒点点头:“好。”
她转身,带着跟在身后几步远处的春桃,沿着洁净的小径,朝主楼餐厅走去。
春桃按捺不住满心的雀跃与赞叹,几步跟上何静舒,声音里洋溢着欢喜,压低声音道:“小姐,您瞧师长对您多上心呀!虽说新婚燕尔都是蜜里调油,可能细心周到到这个份上的,奴婢可见得不多呢!真是……”
何静舒脚步未停,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打断:“春桃。”
她侧首看了春桃一眼:“既已嫁入陆家,日后便是陆家的人。称呼规矩,记住了,日后在外人面前,需改口称‘夫人’了。”
春桃意识到失言,连忙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慌忙改口:“是,夫人,春桃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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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公馆餐厅宽敞明亮,西式的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熠熠生辉,几样精致的中西式早点错落有致摆放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何静舒在女主人的位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餐桌,抬眼看了看厅内侍立的几名仆役。她并未立刻动筷,而是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自然而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少爷呢?可用过早饭了?”
一位穿着体面、年纪稍长的女仆闻声上前一步,恭敬垂首:“回夫人,少爷在自己的思齐苑用早饭。师长早有吩咐,少爷年幼顽皮,怕惊扰了您,若无要事,平日便让他在自己院中,无事不得随意到主楼来……”
她的回答谨小慎微,完全是依照旧主陆胜的指令回话。
何静舒安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拿起手边银筷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孩子,在这偌大的公馆里,竟像是被无形隔开了一般。
何静舒的目光落在那位回话的女仆身上,吩咐道:“去同管家说一声。下午便派人将少爷常用的东西收拾妥当,接到主楼东侧那间光线好的房间来。日后,他就跟在我身边。”
那仆妇显然没料到新夫人进门第二天就会直接更改师长的旧令,脸上显出为难和踌躇之色:“夫人……这……师长之前特意吩咐过的,少爷的事……奴婢们不敢擅自做主,望夫人体谅……”
何静舒静静听着,周身的气场微微沉敛下来。她沉默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眸子注视着仆妇,直到对方低下头去。
“你既然知道我是‘夫人’,就该明白,这内宅诸事,日后皆由我做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垂手侍立的每一位仆役,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压:“我不管陆府从前是什么规矩,既然我来了,有些规矩,就要改一改了。”
何静舒微微停顿,给予她们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今日的话,我只说一次。从今往后,内宅一切事务,由我决断。我的意思,便是师长的意思。”
最后一句,她加重了语气,目光重新落回那名为首的仆妇身上:“明白了吗?”
那仆妇被这番滴水不漏、又极具威慑力的话震住了,背上沁出一层薄汗。她原本只听闻新夫人是沽州何家的高门贵女,想着终归是年轻新妇,面皮薄,或许好应付,却没料到对方如此冷静果决,句句在理,字字不容置疑,那通身的气派竟比许多经年的主母还要慑人。
她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深深低下头去,声音带着敬畏,恭顺应道:“是,夫人!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禀告管家,即刻安排迎接少爷入住主楼的事宜!”
何静舒这才点了下头,重新拿起银匙。
周妈站在何静舒身后不远处,看着小姐不过三言两语便镇住了场面,眼中不禁流露出欣慰与自豪。
这才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何家嫡女的风范,执掌中馈,御下之道,本就是世家女子必修的功课,小姐如今施展起来,更是青出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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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的大西洋在夜色中沉默涌动,墨色的海水与天际融为一体,唯有邮轮划开的白色航迹在月光下粼粼闪烁。
海风在窗外呼啸,却丝毫透不进这间温暖如春的头等舱套房。
云琅青独自一人,坐在柔软的丝绒沙发里。昂贵的雪茄在他指间静静燃烧,方才几位生意伙伴的谈笑声似乎还在空气中留有残响,此刻却已彻底消散,只留下满室沉寂和窗外的海浪低吟。
他刚刚送走亲自前来问候的船长,被告知行程——还有几日,便将抵达英伦。
时间快得恍如错觉,仿佛昨日他才踏上归国的航程,满怀志在必得的炽热,而转眼间,沽州的庭院、老槐树的影子、还有那场他最终缺席的婚礼……一切都已成了身后遥远的、如同走马灯般不真切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