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前的山门足有三丈高,朱漆大门上镶着鎏金兽首,两名守卫身披银甲,手按腰间长刀,站姿如松。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姚琛身着锦袍,缓步上前时,腰间的玉佩相撞发出清响。他取出块紫檀木牌匾,上面用金丝嵌着 “内务府采办” 五字,守卫接过细看,指尖拂过牌匾边缘的暗纹,又低头对了对腰间的铜牌,低声交谈几句后,高个守卫踏步走向磁西所在的马车。
帘子被掀开的瞬间,磁西闻到了守卫身上的铁锈味。那人目光如秤砣,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数到 “十二” 时微微点头,随即松手让帘子落回原处。马车再次启动,碾过门槛时颠簸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了脚。
宫城的天空泛着诡异的淡紫色,明明日头正当午,却像被蒙上了层灰布,光线昏沉沉的,照在人脸上竟泛着青黑。孩子们却被路边的景象惊得忘了呼吸 —— 青石路面嵌着金箔,在昏暗里闪着细碎的光;翡翠琉璃瓦叠成鱼鳞状,映得屋檐下的彩画愈发浓艳;朱红圆柱上缠着金龙浮雕,龙鳞用碎玉镶嵌,远远望去仿佛真龙盘绕。最小的那个孩子忍不住伸手去指,却被身边的少年一把按住,那少年喉结滚动着,眼里既有惊叹,又藏着怯意。
马车在一栋飞檐斗拱的屋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块黑檀木匾,“量价” 二字用朱砂写就,笔锋凌厉如刀。左右横幅更刺眼:“姿色高或低,价格多与少”,红底黑字像浸过血。
“姚琛,你可终于来了。” 屋内传来个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陶土。
姚琛掀开车帘下车,对着门口迎出来的人拱手笑道:“赢大人久等,山路难行,耽误了时辰。” 两人走到廊下低语,赢大人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姚琛则时不时点头,眼角的余光总往马车这边瞟。片刻后,赢大人扬声道:“把孩子带进去,先洗干净了。”
磁西跟着人群下车时,脚踝被车厢底板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抬头看见阕茗紧绷的侧脸,对方眼里的警惕像淬了冰,却还是低声说了句 “小心”。尹隐则被两个婢女簇拥着往前走,他仰头望着 “量价” 牌匾,嘴角竟还挂着几分得意。
一群身着绿裙的美貌女子引着孩子们穿过回廊,后堂的澡堂水汽氤氲,铜制的浴桶里飘着花瓣,水温烫得人皮肤发红。磁西被按在桶里时,指尖触到盆底的雕花,忽然想起母亲给她洗澡时用的木盆,盆底的裂缝总往出漏水。等换上纯白色麻衣回到正屋,孩子们个个皮肤泛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赢大人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一身浅墨色道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手里转着串铜钱,铜钱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他眯着眼打量孩子们,目光像粘在身上的蛛网,黏腻而冰冷。
半晌,他慢悠悠起身,信步走到最瘦小的孩子面前,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戳了戳男孩的胳膊:“这个,六吊铜钱。”
“赢大人,这孩子身子骨结实着呢!” 姚琛连忙上前,语气带着讨好,“您看这胳膊腿,养养就能长开。”
赢大人冷笑一声,猛地扯开男孩的衣领,露出脖子侧面一块指甲盖大的黑斑:“这种瑕疵,只会掉价。”
姚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只能讪讪退开。赢大人走到尹隐面前时,原本半眯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里闪着贪婪的光,像饿狼瞅见了肥肉:“不错,上层货色,一两黄金。”
“大人说笑了。” 姚琛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孩子是这批里的头筹,最少值二两黄金,一分都不能少。”
赢大人眉头拧成疙瘩,指尖在尹隐下巴上捏了捏。尹隐立刻露出乖巧的笑,夕阳色的嘴唇弯成好看的弧度:“大人,我会唱歌跳舞,还会弹琵琶呢。”
赢大人摸了摸下巴,半晌才松口:“罢了,二两就二两。”
评级像一场漫长的凌迟。当赢大人走到磁西面前时,他正望着窗棂上的雕花发呆 —— 那花纹好似母亲陪嫁的木箱上。“这孩子,” 赢大人的声音突然响起,“眉眼秀丽,是块上等料,就是年纪小了点,给八钱黄金。”
姚琛在心里把赢大人的祖宗骂了个遍,脸上却堆着笑:“大人慧眼,这孩子确实是璞玉。”
最终,只有尹隐和磁西被评上等,五个中等,七个中下等。孩子们还不懂这数字意味着什么.
磁西望着朱红的宫墙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感到无力.
评级完后, 孩子们上了马车, 马车在一栋砖红色房顶的楼阁前停下,琉璃瓦在淡紫色天幕下泛着诡异的红光。还没等车帘掀开,楼上就传来一阵喧哗,雕花木窗后探出十几个脑袋,有梳着双环髻的少年对着马车指指点点,嘴角挂着嘲弄的笑;也有面色苍白的少年趴在窗沿,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像在看新鲜玩意儿。吆喝声、口哨声、嬉笑声混在一起,整栋楼仿佛瞬间变成了集市,闹哄哄的声响撞在朱红圆柱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发疼。
马车内的孩子们被这阵仗惊得安静了片刻,随即又被好奇取代。最小的孩子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圆;稍大些的则互相拉扯着衣袖,脸上带着既紧张又期待的神情。先前的不安像是被这喧闹冲淡了些,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躁动。
尹隐却轻轻皱起了眉头,他注意到楼门前站着的两名守卫,比山门处的更加高大,银甲上的寒光在昏暗里格外刺眼,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眼神锐利如鹰。
赢贤提着袍角踏上台阶,回头扬声道:“都下来吧,到地方了。”
孩子们鱼贯而下,磁西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冰凉,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某种符咒。赢贤领着他们进了楼门,一股檀香混着脂粉的味道扑面而来。“中等姿色的去二楼,两人一间房。” 他指了指左侧的楼梯,楼梯扶手缠着银丝,雕着缠枝莲,“上等的跟我上三楼,一人一间。”
尹隐跟着赢贤往三楼走,经过二楼楼梯口时,还特意回头瞥了阕茗一眼。阕茗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转头对身边一个怯生生的孩子说:“别怕,我跟你一间。” 磁西跟在最后,沉默地像跟木头.
安置好厢房没多久,就有婢女来传话,让所有孩子到一楼大厅集合。大厅里燃着十二盏琉璃灯,光线明亮得有些晃眼,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站在厅中,身着墨绿色长衫,上面用银线绣着朵朵玉兰,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雅,像块温润的白玉。可他说话时语气沉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孩子们站成一排,一个个都唯唯诺诺的,不敢抬头。人群中却有三个格外显眼:尹隐扬起下巴,眼里满是不屑,却又悄悄打量着四周,带着几分防范;阕茗站在中间,时不时拍拍身边孩子的背,低声安慰着,神色镇定;磁西则站在最边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身体只是个空壳。
墨绿色长衫的少年郎首先看向尹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新人,你的名字叫什么?”
尹隐微微抬起骄傲的下巴,像只被人夸奖的孔雀:“问别人的名字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有意思。” 少年郎笑意更深了些,“我叫杧庆。”
“尹隐。” 尹隐只吐出两个字,便不再说话,下巴扬得更高了。
杧庆也不恼,只是笑笑,转而询问其他孩子的名字。
“磁西。” 磁西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阕茗。” 阕茗的声音沉稳,带着股韧劲。
“孔凡。”“李柱。”…… 孩子们一个个报上名字,声音里带着怯意。
等所有人都报完名字,杧庆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不管你们来自哪里,之前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家世,到了这里,你们就都是一样的。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兄长,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对你们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有什么疑问,你们现在就可以问我。”
尹隐突然抬起头,冷不防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接客?”
杧庆神色不变,缓缓说道:“十五岁开始接客。在正式接客之前,你们都要接受专业的培训指导。来这里的恩客并非凡人,皆是仙门中人,尊贵得很。如有差错,就算是城主大人,也未必能保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