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罗非言彻底睡不着了,今晚不用演出,他愣是在房间里躲了好几个小时,此刻是一点也待不下去了,最终,他又一次从逃了出来。
海面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甲板上空无一人,邮轮划开波浪,他伏在栏杆上深深呼吸,这阵阵涛声,竟让他忽然生出想游泳的冲动。
巧的是,这邮轮上的室内泳池真是二十四小时开放。此时空无一人,正是罗非言想要的状态。
他是个行动派,念头一起便立刻去办,没过多久,便已经在水中往复,兴许是没料到真有人凌晨来游泳,高处救生员的座位从他进来时就空着。
罗非言好久没有享受过独处,他下潜上浮,手臂划开水面,哗啦——哗啦——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回荡,像要把所有囤积的思绪与精力,都消耗在这浮沉之间,水包裹着他,隔绝了一切,也吞没了一切。
可就是在这凌晨三点,一个根本不可能有人会出现的凌晨三点,这份安逸,再一次被打破。
罗非言在一次抬头换气时,他的余光似乎瞥见相邻泳道里掠过一道隐约的影子,水波漾开,与他的涟漪轻轻相触,又转瞬消失。
隐隐的不对劲感油然而生,他忽然停下,踩着水悬在泳池中央,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连泳镜都摘了,抹了把脸后环视着水面。
他刚刚实在是游得太专注,连泳池又来了个人都不知道,光线穿过水体,朦朦胧胧地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形,那人的双腿在水面上交替拍打,纤直修长,白得晃眼,带起的水花一路尾随。
罗非言这回是看清楚了,这个与自己不过相距五米的人哪怕是化成灰了他都能认出来……
“夏指挥。”
他蹲在深水区的池边,低头看着正扒着岸沿准备转身的夏律,脸上表情像封存多年突然开坛的老酱,有点冲人。
“每次都能这么巧吗?”
“……”夏律在泳镜后眯了眯眼,看清是罗非言时明显一怔。
今夜他也失眠了,明明已经连续好几晚没睡好,但困意仿佛彻底出走,丝毫不打算回来了一样,夜晚对常人来说是安静的,可在他耳中,千万细碎的声响却在此刻汇集放大,特别是在睡不着的时候,即便戴上耳塞,也无法隔绝。
唯有把自己沉入水中,让水阻断一切。
“已经凌晨三点了!”罗非言这一嗓子,几乎响彻整个游泳馆,“白天、中午、晚上……二十四小时都不放过我吗?”那语气里竟似带着点恳求。
夏律皱了皱眉,反问,“凌晨三点不能游泳吗?”
“不是……”罗非言话头僵在了这里,他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没什么十足的证据来证明夏律就是在跟踪自己,他目光不自觉地乱瞟着,仿佛这样就能找出个理由来。
泳池的灯光透过荡漾的水面,夏律只露出了脖颈和肩头,但水很清透,罗非言从没见过这人衬衫之下是什么样子,此刻他的视线已经不受控制,擅自做主地往下滑去。
夏律的肩膀比想象中要宽一些,线条利落,锁骨深陷,幽蓝的水波轻轻拂过他的胸膛,勾勒出隐约而紧实的轮廓,再往下……
罗非言猛地别开脸,喉结连带着还滚动了一下,“你这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夏律的视力一般,刚才进来时虽看见有人在游,却真没认出是罗非言,若是早知是他,自己恐怕不会下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见罗非言站在岸上,夏律就认为他这是已经游弯要走,那自己似乎也没离开的必要了,他话说完就打算转身接着游。
可就在他松开岸沿的瞬间,罗非言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极大,丝毫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罗非言!”夏律连名带姓喊他,手臂用力试图挣脱,果然!大半夜碰上这人,准没没好事。
“不就是因为我没实话实说吗!”
罗非言只要再加把劲就能把夏律拽上岸,但水中的人也在抵抗,仿佛只要把他拖下来,一起淹进水里,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两位先生!”
救生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手中还端着腾起热气的咖啡,显然是刚才被罗非言的喊声引来的。
他从休息间跑出来时就见到这两人一上一下,还“手拉手”,不知在做什么。
“那边是深水区,很危险,请不要……”
救生员的话都没说完,夏律就已经不想再和罗非言僵持下去了,大不了他也不游了。
下一刻他便借力一蹬,轻捷地翻上池边,顺手扯过一块毛巾裹住自己,头也不回地朝淋浴间走去。
罗非言认定了这人是在逃,撒腿便追了上去,中途还被救生员拦了一下,“这位先生,这里的地很滑,请慢一点!”
他的步伐被迫放缓了些,等他冲进淋浴间,夏律已没了人影,两排冲淋隔间静默地排列着,只有最里侧那一间关着门。
“哗——”
水声传来,正是罗非言的眼睛现在盯着的那一间,他看着门缝下漫出的水光,心头那点冲动又蹿高了几分,夏律总是能视若无睹,将一切问题都佯装成从未发生,也正是这种沉默,每次都让罗非言百爪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