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律说着,身体也微微前倾,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慢慢说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一点?这似乎和安亚乐团没有一点关系。”
被点破的罗非言心里更是别扭,“就…… 我看你也不反感,现在这社会,喜欢男的其实……也没什么,我能理解……”
夏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玩味,罗非言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小,他不生气,也不尴尬,口中还重复了一遍,“你能理解……”
罗非言用力点头,好一副开明的样子,“当然!爱又没有性别之分,我就是觉得,你选择的时候,还是要多看看,多比较比较,别光看表面条件,内在更重要,比如性格啊,是不是真心对你好啊,会不会只是想……那什么……”
罗非言说着说着便卡壳了,迎来的夏律蹙起的眉眼,而在这种神色之下,还有一瞬极淡的笑,
“你发烧的时候,想象力还挺丰富。”夏律调侃了起来,罗非言甚至还想解释,却见到一旁的那人突然对自己抬了抬手,接着对自己说道:“其实,贺昱确实对我很好。我很欣赏我的才华和为人。”
罗非言的心没理由地一点点往下沉,耳中所听见的声音朦朦胧胧,“有时候我在想,接受这样的帮助,是不是也不算坏事。”
这话让罗非言的喉咙更是发紧,他已经不知该如何再开口了,“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室内的光线呈现着暖调,却驱不散此刻弥漫的僵硬,罗非言竟然有些喘不过气,他稍稍掀开了点身上的垫子,但嘴里的话还是被压着说不出来,夏律的回答不清不楚,让他浮想联翩,一些画面映在眼前,似乎满是不堪。
“好了,罗非言。”夏律站了起来,“别瞎猜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尽早回乐团。”
夏律这回是真的打算走了,他拿起水杯给罗非言重新接了一杯温水,“夜里注意保暖,多喝水。”他说完已经走到了门口,手都已经扶在了门把上,“下一场的新商演日程很紧,留给合练的时间不多,如果你的身体状况赶不上排练进度……”
他顿了顿,佯装出随口一说的语气,“我会去找一个临时的打击乐手来替补你的。”
罗非言彻底坐直了身体,裹着的毯子都滑落了下来,“我能赶上。”
“最好如此。”夏律按下门把,“我回去了,你休息吧。”
这一回,夏律说完就真的离开了,那门在一声响动后被关上了,客厅里过分安静,让这声音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无声流淌,罗非言总感觉今天的自己就像个傻子,问了一堆,又说了一堆,最后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罗非猛地向后倒去,随即抬起手臂,横亘在额前,挡住了头顶有些刺目的灯光,高热虽然退了,但身子似乎太久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了,周身似乎陷入空旷,无处着力,最终还是坠入了晚夜之中。
罗非言再次踏进安亚已是第二天的下午,昨夜夏律离开后,他只浅浅睡了几小时,醒来却像彻底活过来一般,身上再无半分不适,他痛快地洗了个澡,又给自己放了半天假,这才一身轻松地走向排练厅。
他来时正是午休的时候,人一到就察觉出有几分不对劲,有好几个位置似乎有点太空了,没有乐谱,没有乐器,似乎上午就完全没有来过。
人陆续来了些,高炎却是迟迟没来,还有几个木管的乐手也不见踪迹。
“哟,小罗恢复得这么快!”老陈一进门就瞧见了罗非言,脸上挂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年轻人到底不一样啊!”
“今天是不是好几个人没来?”罗非言问。
“被你传染的。”阿慧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听着有点闷。罗非言抬头看去,才发现她还戴着口罩。
罗非言也没料到自己身上这病毒的“威力”竟然如此大,这一传,竟让大半人倒在了宿舍里,连高炎那样平时看着皮实的人也没躲过。
夏律是最后一个走进排练厅的,他和阿慧一样戴着口罩,不知是防着这已无处不在的病毒,还是怕把昨天在罗非言那儿沾上的散给大家。
王铭辉给安亚接的那些商演,曲目比罗非言找来的还要离谱,正是因那些曲子太过“新颖”,夏律如今只要来乐团就会带上谱子,他沉默地垂眼看着音符,纸页随着翻动发出细碎的窸窣。
“人来得不齐,下午这几段没法完整排。”众人等了他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嗓子明显是哑的。罗非言正猜他是不是也病了,夏律的目光已落了过来。
“罗非言,今天打击乐只来了你一个,定音鼓,暂时由你来。”
这个位置他有段日子没碰过了,其实敲惯了三角铁就会觉得那活儿也不错,轻松,又不容易出错,如今再坐回去,竟有些不适应了。
夏律手势落下,第一个音就是罗非言的,才敲几下,就被叫停。
“音头太黏,手腕没绷住,加速度不均匀,尾部散了。”
罗非言已经很久没被夏律这样说了,若是从前,他心里早该暗骂起来,可今天听着那沙哑的声音,他意外地没觉得烦。
只是在那严厉之下,又品出几分生疏,就像突然被重新握回手中的鼓槌。
仿佛一夜之间,一切都回到了从前,却终究不是曾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