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罗非言也是无辜,自己刚刚就是正常走进来的,“我可没打算吓唬你。”
夏律依旧盯着罗非言,一脸不信,而罗非言非但没退反而还靠近了些夏律,看着他的耳朵说道:“不过,以你的耳力,怎么可能没发现我?”
“你来干什么?”夏律质问。
“写谱啊,不是你让我今晚交给你的吗?”罗非言说着,手指还朝自己的爵士鼓指了一下,“那些即兴演奏,感觉来了才有,这不得到这个氛围里才写得出来。”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写出来。”夏律说着,拖着凳子让自己远离了些罗非言。
罗非言将那人欲留还拒的样子看得“透彻”,眼睛随即一转,“夏指挥在旁边干等着会不会有些无聊?”
夏律一手按着曲稿,抬眼打量了他,还没琢磨出他到底要干什么,就听他接着说道:“不如夏指挥也来一场视听练耳。”
罗非言本就是一时口快,完全没想到夏律会答应下来,等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将谱纸在谱架上展平,一手执笔,就等着罗非言给他个音了。
“我节奏很快。”罗非言坐在爵士鼓后,目光落在夏律低垂的眼睫上,“夏指挥,可别跟不上。”
夏律头也没抬,“我记得也很快。”
鼓点就如同疾雨般倾泻而出,正是白日里那狂放不羁的脉络,罗非言手臂挥动,带起风声,镲片与鼓面交鸣,编织出密集的声网,他在爵士鼓上的技术就如他所自信的那般,节奏再快但依旧很稳,他眼角余光瞥向夏律,那人也确实如他所言,没有一丝为难。
夏律不需要看罗非言,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与笔尖,然而,罗非言的目光却渐渐无法从夏律身上移开。
排练厅的顶灯勾勒着夏律清瘦的侧影,他骨子里的雅致,和罗非言这狂野的鼓声判若云泥。
罗非言的鼓点愈发急促狂放,在一片轰鸣的间隙里,夏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却异常清晰地穿刺而来,那声音冷静绵密,似在竞逐,紧咬着每一个鼓点的尾巴。
而罗非言的每一次重击,每一个即兴而花哨的加花,都像是为了冲破这层无形的捕捉,更加毫无保留地涌向那个始终安静记谱的人。
罗非言突然想停下来,他从没感觉到演奏也会有一种如此赤裸的滋味,自己的鼓声开始变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的视线再次朝着夏律偏去,那人毫不费力,也毫不在意,就是这一眼又让罗非言的心中冒出一股劲来。
现在并不是在比拼什么,但是只要停下,便会有种认输的感觉,罗非言咬着牙,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夏律身上彻底挪开,死死盯住面前的鼓,将那股莫名的躁动尽数砸进鼓皮里……
“怎么样?夏指挥都记下来了吗?”罗非言终于熬到了最后,鼓槌放下便先发制人道。
夏律的视线停留在曲谱上,眉心却微微蹙起,鼓声力量未减,可内里的“魂”却变了。
白日的演奏大开大合,充满对外征伐的对抗,此刻,那狂野的节奏却仿佛收敛了锋芒,他们化为了最灼热的展品,精心陈列,就为让他可以一眼看见。
“有几个过渡段,你在镲片和通鼓的衔接上用了太多复合跳,像在炫技。”
罗非言没想到这人干脆当场点评了起来,他放下鼓棒,朝着指挥台走去,口中还在为自己反驳着,“这是爵士鼓,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他话刚说完,人就已经站到了夏律的身侧,此时,夏律微微倾身,将手中的谱子平铺在两人之间的谱架上,他们难得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料的摩擦声,夏律的手臂也不经意地轻触到罗非言的手肘。
“你看这里。”夏律的指尖落在谱面的某个小节线上,声音似乎没了以往的刻薄,“你的填充节奏很有意思,但如果把军鼓的重音位置稍微后移半拍……”
罗非言鼻前一直能闻到夏律身上淡淡的木香,甚至还混合着些旧书般沉静的气息,他们靠得有些近了,而夏律似乎全然未觉这样的距离有何不妥,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下的音符上。
“还有这里,你从军鼓转到踩镲的加花,如果省略掉中间两个装饰音,直接采用节奏型的切分,会不会更利落?”他侧过脸来询问,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见底。
“……”罗非言有些发愣,等到夏律再叫了他一声时才反应过来,“省略掉,然后让地鼓在第三拍提前进入?”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谱面上虚敲,“这样空间是留出来了,但节奏就会太弱。”
“你可以把力量蓄积起来,在下一小节的强拍上,用镲和桶鼓的齐奏来释放,就像弓弦拉满再射出去,比连续不断的快箭更有张力。”夏律一边说一边还用笔在空白处快速画了个简单的节奏型。
罗非言眼睛盯着夏律笔下画出的音符,原本还抱着的肘缓缓放下,他不得不承认,夏律对节奏的掌控和理解,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似乎……有点意思。”罗非言直起身,语气里都开始收敛起来自己那些过分的自信,“可以做些减法,让位给整体的节奏架构。”
“不是让位,是整合。”夏律说着,手也没停下来,当场就把谱子给改好了,“你的即兴能力是优势,但正式的演出,还是需要声部的互相配合。”
罗非言难得会被夏律的理念说服,他也没想到今天的他是一句都反驳不出,随即退了半步,“行,我同意你说的这几处。”
“我回去修订好,明天会带给你。”
夏律一听到罗非言答应后就收好了谱子,他似乎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人今天怎么会突然那么“听话”,话一说完就要带着谱子离开。
可人刚走到门口,后方的罗非言便叫住了他,“也不早了,让我在你那凑合一晚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