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非言并没指望着自己这爵士鼓可以被保留下来,他一大早把邱仁铁喊来搬鼓时还被质问为什么要那么做,罗非言自己也说不清,总而言之就是一时兴起,便只让他别再废话,晚上再来帮忙搬走就行。
可谁知道,夏律还就看上了,排练到了晚上时当场宣布了罗非言的新任务,后面几天的排练他就是敲爵士鼓的那个,并且今晚就要把即兴敲的谱子写好发给他。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还让罗非言有些措手不及,他向左看去,高炎正握着定音鼓槌,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那些昨天才对着贺昱说尽的夸张赞美,此刻似乎正要转向他。
罗非言懒得理会,转而看向右边,却被窗边突然冒出的人影吓了一跳。
邱仁铁按时前来搬鼓,没想到夏律还是秉承着一如既往地“拖堂”,他在外面等了半天,满脸全是怨念,那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贺昱的后脑勺。
夏律说了半天的话才放乐手们解散,他今天倒不打算和贺昱同行,只是笑着打了声招呼便独自先走了。
邱仁铁见夏律离开,正打算从正门进来时,却瞥见蓝听向贺昱走去,他当即改了主意,直接翻窗而入,谁知脚刚沾地,就被守在一旁的罗非言逮个正着。
“诶,我们这是交响乐的排练厅,你怎么像个土匪一样。”罗非言拉着他的衣领,不让他往前一步。
“我看看去!”邱仁铁梗着脖子,眼睛还黏在蓝听和贺昱身上。
“你稳重点。”罗非言见他这样,手更用力了,直接拽到了鼓后,按在了座位上,“我看蓝听不是人家喜欢的那款。”
邱仁铁有些狐疑,眯眼打量了几眼罗非言后又朝着贺昱看去,“你这是调查过了?”
罗非言手肘搁在邱仁铁的肩膀上,下巴还朝着被簇拥的贺昱抬了抬,“没调查,但我观察了,他这人,喜欢的是夏律那款。”
“啥!”邱仁铁眼睛瞪得更圆了,一脸像是听罗非言在胡说八道的样子,夏律这种冰山一样的人,怎么可能招人喜欢,就连当朋友他都不要。
“夏律和他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罗非言嘴里还提起了昨天夏律在贺昱车里笑得那叫一个欢,今天的排练也是“眉目传情”……
罗非言见邱仁铁还不放心,便掰着他的头让他朝前看,此刻的蓝听站在贺昱面前,手里拿着自己带来的电吉他,似乎是在请教几个指法问题,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崇拜和羞涩。
而贺昱则一如既往地耐心,微微低头听着,偶尔指点一两句,笑容得体,姿态从容,但那种距离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完全就是前辈对后辈该有的样子,找不到半分暧昧。
“你看看,这语气,这行为,不就是知心大哥嘛,他是哥,你是爹,还是你强些。”
邱仁铁听着这话又是盯了半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原本还如临大敌的劲儿泄了大半,他摸了摸下巴,赞同地“嗯”了一声,“那……那就让蓝听和他多学习学习吧,咱们把鼓搬走。”
邱人铁说罢,手已经放在了鼓上,罗非言一掌按下,这鼓今天是搬不走了,这事情就连邱仁铁都不敢相信,“你鼓里下□□了?”
“有没有种可能,是我的鼓敲得就是那么厉害。”罗非言大言不惭,让邱仁铁无话可说。
最终,罗非言以不要干扰交响乐的工作为由把邱仁铁又赶了回去,而自己则回家去“用功”那份曲谱了。
明明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可当他坐到了电脑前,脑子里却一片混乱,白天的那些即兴演奏的片段,此刻的他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而且,他就是跟着感觉走的,哪里还能想起具体敲出了什么节奏,罗非言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可怎么敲都不对味了,他想着曲目的声音,音符没有见到,那夏律的脸反而还越来越清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暗到了极致,文档里却还是寥寥几个不知对错的符号。
“不行……”罗非言低声咒骂了自己的脑子,一把合上了电脑,竟在这个时间点,起身出了门。
临近凌晨,郊区很早就已经夜阑人静,唯有远处的天际还晕染着城市不眠的灯火,不再有乐声泛出的大楼此刻就静默地卧在疏朗星光之下,轮廓也有些模糊,所有的窗口都沉在黑暗里,就似阖上的眼睑,却唯有排练厅是个例外。
那一方窗户亮着,在墨色里格外孤寂,又格外专注。
夏律坐在指挥台上,微微仰着头,他双眼闭合,纤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神情只有极致的投入,鼻息被他尽量放缓了些,只为在回忆中捕捉到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震颤。
他的耳中不再寂静,白日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即兴渐渐袭来,鼓点野蛮,却生机勃勃,虽不是很合规矩,但还是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某些凝固的思绪。
笔尖时不时就会在纸面上滑动,留下断续的残痕,那鼓棒在罗非言指间灵活翻转,打击发力时小臂还会绷紧,当时他渐渐敲到了忘我,抬眼望向指挥位置的那一瞥,是灼热的,像暗夜里猝然划过的火星。
此刻的夏律眉尖微蹙,全部的心神都浸在这声音之中,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把那人看得那么清晰。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拂过他的耳廓,紧随其后的还有几缕不听话的的发丝,轻轻擦过在他肩颈处的衣料,虽然隔着点布,还是带来了一阵微痒的战栗。
站在夏律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来排练厅找灵感的罗非言,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夏律的肩膀,落在那份曲谱上,身形的影子将下方的人完全笼罩了起来。
或许是深夜,罗非言的声音很是清晰,“这里,”他的手指点向夏律刚刚落笔的那几个小节符号,“你写错了。”
回溯被打断的夏律猛地向旁一侧身,他看向身后几乎贴着自己的人,脸上还露出一丝被惊扰后的不悦。
这神情被罗非言尽收眼底,此刻的夏律又是那日在家时见到的样子,他干净的T恤外套了件开衫,脸上还戴着眼镜,不过面色是一点疲惫都没有了,罗非言眉梢一挑,口中说道:“夏指挥原来胆子这么小?”
“你为什么突然站在我身后?”夏律的声音比往日警惕了几分,夜深人静,罗非言会这个时候出现,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