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非言的右胳膊紧贴着夏律的左胳膊，他已经尽量让自己往边上靠去，但自己的肩膀就是那么宽，硬是自己断了自己的后路。

他们就那么局促地坐在了王总监的办公室里，补光灯打在脸上，摄像机的镜头也直直聚焦着二人，来采访的记者看上去是个新人，他准备了好几张问话稿，来回看了好久还没有开始。

罗非言稍微挪动着身子，晃动的胳膊不免惊扰了一旁的夏律，他侧目看了眼自己，让罗非言更是难以忍受了，便开口问起还在准备的记者，“可以坐两个位置吗？”

对方看了看摄像机屏幕，有些尴尬地笑道：“这样构图效果更好，观众也会更喜欢。”

夏律其实也有这个念头，但在这一刻被一同打消，只得作罢，王总监似乎看出了点什么，轻声问道：“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记者听出了催促，最后再看了几眼稿件后坐到了他们二人的对面，“久等了，现在开始吧。”

无数句恭维的话语擦过夏律的耳畔，无非就是感叹上次植物园的演出有多精彩，盛赞了安亚乐团如今又重现了当年的魅力，说的人眉飞色舞，但听的人却无地自容，这种夸赞，就仿佛在鞭笞着夏律一般，他根本没有亲自现场聆听，却在这里侃侃而谈。

罗非言在这点上倒是满不在乎，他只觉这场演出本就是演给外行人听，他们觉得好，那才是真的好，夏律的那些标准对这些人来说，或许根本就不那么重要。

那些开场的话说了许久，终于兜回了正题，记者的第一个问题终于抛出，他先是看向更受欢迎的夏律。

“这次算是夏指挥回国后的首秀，您自己如何评价这场演出呢？”

问题一出，王总监的脸都转向了夏律，眼底满是渴求说些漂亮话的意思，夏律没有思考太久，用了他最委婉的口吻回道：“它像一面镜子，既照见了乐手的潜力，也映出我们与完美之间的距离。”

这个答案似乎和记者预想的并不一样，他准备的那些问题似乎没有一条可以接上他的话，只得把目光缓缓转向了罗非言，试图在这一处接着聊下去。

“我们注意到，网上很多观众都被二位在演出中的互动所打动，”记者的微笑让罗非言感觉不妙，紧接着的话更是让他浑身难受，“特别是那段罗首席抬头与夏指挥对视的瞬间，在社交媒体上已经成了热门话题。”

罗非言可不想接这种烫手的问题，他“洁身自爱”，对象还没谈过一个，怎么可能和夏律组成那种……

记者像是在期待着罗非言可以说出些什么一鸣惊人的“金句”，可那人明显是退缩了，反倒是一旁的夏律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点头，“音乐需要交流，不仅是听觉上的，也是视觉上的。”

他缓缓把脸又转向了罗非言，意味深长，“我其实很欣赏罗首席在演出中始终保持的这种开放性。”

罗非言的背脊就像被刺了一样，夏律今天这是在发什么癫，放到以往，他恨不得把自己和他的关系撇的一干二净，现在还一口一个“欣赏”？

记者见这话题似乎进展不错，便顺势追问，“看来夏指挥很珍视与罗首席的这种舞台默契，一般在乐团中，更多的是指挥和一提首席间有这种默契，你们是如何在那么短时间里磨合得那么好的？”

“我们的磨合还没网上说得那么夸张！”罗非言抢在夏律开口前回道，这话不免让王铭辉有些坐不住了，他朝着罗非言瞪来，比着口型，“不会说就别乱说！”

夏律的眼睛还没从罗非言的脸上挪开，那目光外人看上去会觉得更加深情，但罗非言已经是寒毛竖起。

“真正的磨合确实还需要时间，但因为我们都很特殊，特殊到一开始就能看清彼此，所以也加快了我们对对方的认知。”夏律说着，把脸看向了镜头，声音更是坚定，“指挥与乐手配合，就像是调试一件新乐器，要花很久才能摸清它的脾性，知道该用什么指法来演奏。

罗非言无话可说，暗自感叹夏律这嘴是真会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他真后悔刚刚说出了商演的事情，能让他此时此刻借题发挥，名正言顺地报复自己。

摄像机的镜头朝前推进了些，将他们二人的神情拍得更加清晰，记者接着问道：“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更多这样的互动？”

夏律知道大家想听见什么，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当然，我和罗首席都在探索更适合当代观众的演奏方式，或许下次演出，我们会给大家更多惊喜。”

罗非言尽量控制着自己，但眉头还是几不可见地蹙起，他盯着夏律的侧脸，试图从那诡异的表情中读出真意。

“那真是太令人期待了！”记者的兴奋打断了罗非言的思索，没想到这个问题他也得回答，“罗首席对此有什么想法呢？观众都很期待看到你们之间更多的艺术碰撞。”

罗非言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舞台上的每一个瞬间都是真实的情感流露。”他刻意停顿，好好地看向夏律，“至于未来会如何，就要看夏指挥如何指挥了。”

整个采访本来还预计要花上半小时，最终没有再聊几句便结束了，当摄像机暂停的那一刻，罗非言连忙站起，被夏律挨着的胳膊像是被灼伤那般难受，撤离后还在隐隐发烫。

他向来都很讨厌采访，这种事情既浪费时间又毫无意义，说出口的话不知又是去为了迎合谁，但怎么也没想到，夏律竟然在这方面如此得心应手。

他快步回了排练厅，比夏律先一步推开了门，里面嘈杂的谈笑如利刃般刮过耳膜，在意识到有人进来后才骤然止住，唯独还有一个声音没有停下，它不停地循环，像是永远不肯停歇。

这声音是上次植物园的演出，这些乐手在排练厅等得无聊就开始刷起了手机，他们看着视频下的评论聊得正欢，却被这二位主角的出现打断。

高炎看出了他们这表情准没好事，连忙朝着声音的来处小声提醒着，声音被切断，罗非言才回了神，鼻息似乎深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