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走入,脚步声清晰,“看来,你挺喜欢练琴的。”这人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却让人很是不适。
罗非言松开琴槌,任由它们滚落在马林巴琴的音板上,零落脆响盘旋在二人周身。
他转过身,背靠着琴架,双臂环抱,毫不避讳地迎上夏律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夏指挥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把我晾在这里,我总得找点事做,免得……辜负了您的‘特殊关照’。”
夏律不接他话中的刺,走到另一架木琴前,“会合奏吗?”
“怎么可能不会?”罗非言看着他这怪异的架势,根本就不是来分配任务的,倒像是把其他人都支开后,专程来“消遣”他的。
“倒是你,你会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夏律指尖轻触了下琴面,言简意赅,“选个曲目,你熟悉的就行。”
罗非言霎时疑惑,他越来越摸不透眼前的人,他似乎比自己还自信,侧着脸朝他看来,“怎么,不敢正经合奏一曲吗?”
夏律太明白怎么让罗非言开口说话了,这人既没耐心,又受不了激,他才刚开口,罗非言就报出了名来,“李斯特的《梅菲斯特圆舞曲》。”
夏律轻笑,很有胆识,这本是一首技巧艰深,情感炽烈的钢琴曲,音符间的交织就似在魔鬼的诱惑下挣扎,而且,这还是当年他参加音乐大赛时选的曲目,看来他还挺记仇。
“可以。”
话音落下,夏律甚至没有给罗非言准备的时间,手腕一沉,琴槌已然落下。
夏律不光会敲,而且敲得很好,他的起始音就如同梅菲斯特已经悄无声息地踏入舞会,琴槌克制,却充满了阴险的诱惑。
罗非言确实是被惊到了,他这才抓起琴槌,等着可以切入的点,他让自己潜行在中音区,混迹在晦暗之中窃窃私语,不知不觉地缠绕上了夏律那清晰的音律,伺机而动。
夏律就连演奏打击乐时也是他指挥时的风格,他要掌控所有从他手下传出来的音符,旋律必须清晰,节奏也必须严谨,音色更是要干净。
他对音乐向来都是那么的纯洁,就像那曲中的“浮士德”,就算与恶魔舞蹈,也试图在混乱中竭力维持着自己心中的那一座孤岛。
而罗非言,就是那个恶魔——“梅菲斯特”,他与以往一样,又加入了自己的狂想,可怕的破坏欲,在舞会的狂欢中不断撕裂着夏律的节奏。
他的梅菲斯特不再佯装享受着浮士德的支配,他要直接让这位浮士德与他一同沉溺,走向更疯狂的深渊,他在这合奏中化身成了伴奏,可缠绵在主旋律中的音律满是邪气。
乐声在排练厅里撕扯交融,夏律选的是木琴,清亮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月光般悲悯,罗非言用着他的马林巴琴,成为那地狱的业火,狂放灼人。
旋律在两人之间流转,难以分出胜负,夏律的意志比罗非言想象中的强大,但他压制得住自己的喧嚣,可却抵挡不住时而掺杂的蛊惑。
罗非言感觉自己渐渐沸腾,他已经完全代入了那个玩弄人心的魔鬼,目光紧紧盯着夏律,期待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哪怕一丝的裂痕。
乐曲陷入癫狂,两人都加快了速度,琴槌化出残影,他们谁也不放过谁,哪怕已经震得人耳膜发痛,也要继续。
曲子一停,两人脑中都在嗡响,但四周早已寂静,罗非言撑着琴架,掩饰着自己的喘息,而夏律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合奏分不出胜负,罗非言本是纷繁的心底,蓦然化为一片荒芜,他看着夏律放下琴槌,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罗非言一眼,像是看到了一个危险的同类。
“合奏完了,可以告诉我该干什么了吧。”罗非言说道。
但是夏律依旧没有回应,他朝大门走去,直到门再次合上,罗非言依然僵立在原地,还在发愣。
他又变成了独自一人,留在了这片被洗礼过的寂静里。
胸膛的起伏似乎更加猛烈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不停滋长,他竟然还是体验到了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