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离酒吧很近,步行就可以回去,春末的夜风开始褪去凉意,拂在脸上只余黏腻的热,滴酒未沾的罗非言走在路上,竟然还泛起阵阵晕乎。
他脱去外衣搭在腕间,一路慢步时总感觉身后有一个人跟着,直到走到最后一个路口时,他终于忍不住回了头。
就这一眼,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后面的人真是眼熟,这不就是才几小时没见到的夏指挥么。
那个人走路不像在乐团里那样昂首挺胸的,他压低着头,双手还插在灰色外衫的口袋里,白天为了演出精心定型的发丝已被洗净,柔软的黑发乖顺地垂落额前,耳机线从耳廓蜿蜒而下,将他与周遭隔绝,他就这样走着,根本没有发现有人现在正看着他。
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罗非言又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莽劲,他的身子转了个方向,朝前走了两步,嘴里已经准备好了要开场的话语,可就在第三步时,他又突然停下。
“你是不是有点……特别关注人家了?”
铁哥的话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响,他僵在原地,竟然生出了一种险些被看破的尴尬,慌忙收回停留在夏律身上过久的视线。
转身才转了一半,但为时已晚,他还是被发现了。
夏律恰好抬了头,一眼也是撞见了并不太想见到的人,那人分明看见了自己,却想落荒而逃,诡异到令他也不免好奇。
罗非言现在是进退两难,向前不是,回头不愿,那个脚步声就在这安静的街道上越靠越近,来到跟前了却不说一句话。
“你走到我面前,不是为了和我打声招呼吗?”罗非言最终还是先说话的那个。
“不是你先看到我的吗?”夏律反问。
“你看得挺清楚的。”夏律这话说得怪异,让罗非言又不免又皱了下眉,想立刻离开这里。
罗非言没想到,非工作时间遇到夏律竟然让他那么别扭,他吸了吸鼻,竟然隐约闻到了些酒气,他用余光瞄了眼正在用手机叫车的夏律,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面颊上还微微发红,看来今晚出来找酒喝的人是他。
“你这是出来借酒消愁了?”夏律会喝酒这件事情就像是个把柄一样,突然间又让罗非言来了兴趣。
“我不愁,我是在思考。”夏律说话的声音很清晰,倒是一点也不显醉。
“那挺有品味,跑到市中心的酒吧来思考,回去多麻烦啊。”罗非言转正了身子,终于直视起了夏律,“不过这边都是些吵得不行的酒吧,你怎么好好思考问题?”
“我和你玩的圈子不同。”夏律难得笑了一下,但是笑得很冷,“以前的朋友在附近开了唯一一家清吧,那里很适合思考。”
“那夏指挥的思考可有结果?”
“有。”夏律开口时,一道车灯的光朝他靠近,下一刻就停在了一旁。
他叫的车来了,夏律拉开车门,在坐上后排前,给了罗非言最后一句,“明天你就知道了,如果你来的话。”
罗非言看着驶离的尾灯,两点猩红没入夜色,突然,他感觉这个从欧洲回来的指挥还真是挺特别的,他总是低估了别人,高估了自己,这人到底思考出了什么?
他的心头就似被舔舐了一般,他就是在意了,但是在意了又如何,谁不想看看静湖之下有什么暗涌,冷眸里的波澜总是转瞬即逝,若是抓不住可真让人难受。
夜风擦过耳廓,愈发得烫,明天……还真就非去不可了。
夏律坐在回郊区的车上,终于放松了他绷了一天的背脊,他其实很早就看见了罗非言,那时他正要叫车,动作却莫名顿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跟了一路,直到那人突然转身,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今晚的酒吧是Oliver推荐的,正是看他回国后日夜操劳,多少应该找个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这家店的来历说来也曲折,老板是个德国人,Oliver早年留学时常带着一位也是拉小提琴的朋友去老板曾在柏林的店里喝酒,后来那位朋友毕业回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说动这位德国老板也跟着他漂洋过海,两人还一起在这座城市定居,重新开了这家酒吧。
今夜外国老板不在,坐镇的是Oliver那位朋友,夏律点完一杯酒便默默缩进角落,没想到对方却端着酒杯主动坐到了他对面,想必是Oliver特意嘱咐过要关照他。
“心情不好?”对方开门见山。
“还可以……”夏律勉强牵起嘴角,并不想多言。
“Oliver交代了,要我好好招待你,他推荐来的人,就没一个是开心的。”他说着,轻轻碰了碰夏律的杯沿,“是感情问题?”
“工作问题。”夏律迅速截住话头,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脸上到底什么表情才让人那样想。
那位朋友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敲着杯壁,“Oliver说你是指挥,这个工作应该挺微妙的吧,面对的不仅是乐谱,还有人心。”
夏律微微抬眼就听着他接着道:“我也在乐团工作过,那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声音,格外突出,我就是其中一个,你肯定最讨厌这种人。”
朋友顿了顿,看向夏律,看他想说什么,但他似乎碍于大家的面子还是选择沉默。
“我离开乐团是因为我很讨厌我的指挥,他试图打磨掉每个人的棱角,让所有声音变得统一,而且他只会这一种办法,来应对所有人。”
“这是一种最快速让声音和谐的办法。”夏律口中轻声回道。
“这样的话,他根本就没有绝对掌控我。”朋友轻轻抿了一口酒,笑了笑,“我更喜欢顺着我沟壑去雕刻的指挥。”
夏律似乎愣住了,酒吧的门在此刻被推开,陆陆续续又来了些客人,那位朋友要去招呼便起了身,离开前还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可是骑手,在保留烈马天性的同时让他只臣服于你岂不是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