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坞被偷袭了,山高路远,来不及向武王城送信,只好就近求援。
柳鸣霄全副披挂上马,幽蓝色的傲霜刀电闪般发着光,江思葭想都没想,冲上去拦在骑兵队前,她怒不可遏:“柳鸣霄,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这个时候你亲自出城?”
柳鸣霄跳下马,抓住她的肩膀,用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思葭,我必须去,你放心,叶倾山会代替我的位置,你听他的就好。”
他匆匆说完,朝旁边使个眼色,江思葭顺着他的眼神回头,突然被人一把箍住,连拖带拽拉到了安全地带,江思葭眼睁睁看着柳鸣霄带人出了城,她气得目眦尽裂,猛地往后一掀,把那人掀倒,自己也压在了上面。
叶倾山被打懵了,一边捂脸一边告饶:“姑奶奶、姑奶奶,你找他算账,我也是才知道,顶多算从犯,别殃及池鱼啊。”
柳鸣霄的判断没错,叶倾山确实是个软嘴巴,她把人拖上二楼一通骂,叶倾山什么都招了,柳鸣霄和使者谈完后就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交代了佯装守城的事,让他和江思葭打配合,务必照顾好剩下的三十多号帮众。
至于他为什么非要去激流坞,叶倾山倒是自己悟出来了:“激流坞求援,我们只派十个人无异于杯水车薪,激流坞不会满意,武王城也不会满意,但假如帮主自己都去了,那就不一样了。”
“说明不空关实在腾不出人,好堵住他们的嘴。”
江思葭能理解,但不能接受,她焦躁地走来走去,拿剑鞘指着叶倾山:“我警告你,嘴巴放严,撤退的时候好好指挥,绝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叶倾山连连点头,立刻躺下来盖好被子,表现出如死人般的宁静。
江思葭扶着剑跌跌撞撞下楼,再上箭塔的时候腿都在抖,她忽然开始想一个早就该想的问题,柳鸣霄带人去飞鸟道的那天,到底和乘风达成了什么交易。
直觉告诉她,柳鸣霄早就知道激流坞今天会被偷袭,毕竟在使者来求援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恶人主力还在金水,而柳鸣霄早就告诉她,金门关陷落了,恶人正在集结。
这个消息是怎么来的,她不敢想。
如同按下了快进键,前几天的不空关还岁月静好,局势急转直下,江思葭一夜未合眼,黎明时分,恶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开始攻城。
兵荒马乱,势如山倒,一道门瞬间告破,叶倾山下令退到二门,从堆满了柴草的工坊内部点燃了大火。
火线只能救急,东西两侧均有恶人在拆墙,叶倾山有条不紊指挥着箭塔和弩机操作台,回头对江思葭无奈递了个眼色。
他的意思是,再演下去,就保证不了零伤亡了,要不直接撤吧。
江思葭点头,迅速架着弩车拦住了另外两辆,打手势叫他们回头看指挥手里的小旗。
多数时候指挥用醒目的红色大旗指引战局,但有一些隐秘的指令适用于小范围调度,便用小旗来打暗语。
蓝旗后摆三次,表示撤退。
人脑一旦过度紧张,就容易放弃思考选择盲从,眼看恶人就要破墙而入,弩车上的人没有多话,急忙跳下来向叶倾山靠拢。
江思葭依次劝退了七座箭塔和弩车,看见叶倾山带人去了密道入口,正挨个把帮众塞进去,她听见恶人破墙时众志成城的号子声,把弩车横着停在城墙根前,跳下来、去开第二辆,又跳下来、开第三辆......
到第四辆的时候,她已经腿软得下不来,叶倾山手握轻剑飞奔而来,把人一把抱下来,轰隆一声,东侧城墙攻破,黑压压的人群涌进来,他抱着江思葭转了两圈,看准恶人旗帜,重剑脱手,发出狂风卷地的呼啸声,一瞬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待对方回过神来,整栋楼已经倒塌,严严实实埋住了密道入口。
江思葭趴在叶倾山肩上吐得死去活来,密道黑咕隆咚,她想起了和柳鸣霄在霸刀山庄的矿洞里坐小火车的时候,好玩、真好玩,她沉沉地睡去,醒来时眼前暗昧不清,好几个人轻轻唤她的名字,她一骨碌爬起来,发现和帮会的人一起窝在一个山洞里,孙弈心眼泪汪汪抱住她:“一天一夜,你吓死我了!”
她懵懵的,发现自己换了身衣服,抬起袖子左嗅右闻,有呕吐物的味道,但不重,恐怕要洗澡才能除尽,通过众人七嘴八舌,她才搞清楚现在的情况,这个山洞是腾云在瞿塘峡的秘密物资点,叶倾山通过密道把人带过来后,又放了信鸽联络孙弈心,叫她们立刻放弃镖车赶过来。
江思葭松了口气,孙弈心焦急道:“不知道激流坞那边怎么样了,帮主都不在,咱们要自己回成都么?”
“没事的,没事的。”江思葭一边安慰焦躁的众人,小心翼翼挪出去,看见洞口悬崖处盘腿坐着的叶倾山。
“你过来,别掉下去。”
她声音都在发抖,叶倾山回头,尽管还是一如既往咧嘴笑着,但眉宇里分明有抹不开的忧愁。
他说:“思葭,你家老柳可把我害惨了,这么大个烂摊子!”
他慢慢地爬起来,慢慢地走到江思葭这边,江思葭一直无动于衷,直到确认他位置安全了,狠狠给了他一肘。
“找他算账去,别搭上我。”
叶倾山:“哈哈,你也说了这话,我们都要找他算账,可惜现在人都找不到。”
江思葭凝眸望向山崖合抱的白帝城,龙柱在另一头,“激流坞也没了吧?”
“没了,都没了,巴陵、洛道、苍山,然后就是武王城,哟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江思葭白了他一眼,“有办法联系柳鸣霄吗?”
叶倾山苦笑:“要是有,我也不至于还在这儿枯等了。”
“他会来找我们的。”江思葭笃定道。
“是吗,”叶倾山侧头看她,目光近乎凝滞,他喃喃道:“恐怕不会了。”
“你说什么?”
就在此时,一个人跌跌撞撞从盘山小道转过来,看见他们后如释重负,双膝跪地,话还没说就晕了过去。
叶倾山赶忙去扶,而江思葭认出他是那晚同柳鸣霄一同出城的人之一,哐啷一声,随着那人持长枪倒下,背上沉重的刀架也滑落下来,血迹如泪痕点点,只剩一把无鞘的长刀。
山洞里的人听到动静,也赶紧出来救人,七手八脚抬进去,留下无主的武器。
江思葭麻木地走过去,拾起刀柄,额头靠在冰冷的刀背上,一股热流蜿蜒滑落,如同溪流。
她无声地哭泣着,听见耳畔有人叫她,猛然抬头,小道上又走来了另一个人,危冠白发,天蓝道袍,青黛色的剑穗在他肩头轻轻晃动。
齐归元在她面前蹲下来,拨开那把长刀,眼神迷蒙而专注,他轻轻说:“是你......真的是你。”
江思葭来不及震惊,眼神也很快迷蒙起来。这话怎么,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