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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天涯路(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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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人影正顺着主道奔近。李明念抬眼瞧着,听葛若西发出一声松快的轻笑。

“只要还未婚配便好。”她说。

她不再主动搭话,那三姑娘却好似回味过来,略朝她侧转过身子。“瞧着你与我一般大,”她启声,“看来逃走那会儿,你应当也知道不少咱们岛上的恩怨。”

“也不很知道,”葛若西答得含糊,“只是……”

“三姑娘、三姑娘——”焦急的呼唤扑过来,是那从主道跑近的男子,脚下生烟地赶到两人跟前。

“大呼小叫什么!”三姑娘厉声道。

“三、三姑娘恕罪……”来人气喘吁吁抹着汗,“岛主……岛主在发火啦!一直催问怎的还不将人领过去呢!”

“不是说了要等祖母么?”

见上峰口气缓和下来,男子偷瞄身侧,将三姑娘拉到一旁,遮着嘴凑近她耳边。“哎呀,可莫再等啦——”他压低喉音道,“那一位还在煽风点火哪……眼下岛主要讨好她,哪里肯等呀!你这会儿下了他面子,只怕过后要吃排头的!”

那一位?李明念趴在窗沿,眉梢一挑。

三姑娘似乎沉吟片刻。

“知道了,这便带过去。”她丢下这话,转身便回到葛若西跟前道:“要先请二位移步前厅了。”

手往窗沿一撑,李明念翻出钟楼,轻飘飘落定葛若西身畔。

“不等那位老太么?”她问。

三姑娘那只独眼好像头一回看清她模样。

“姑娘好功夫,看来内力不凡。”

“汶王买下我们这些死士,为的便是攻城掠地。”李明念脸不红气不喘,“轻功过不去,城墙都难上。”

对方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转过一圈。“不愧是主帅的贴身护卫。”她道,眼神又落回葛若西身上,略欠了身,作出一个邀请手势,“祖母身子乏力,还要些时候。不好让二位久等,我先领你们过去。”

淳于宅的热闹超乎寻常。

正是掌灯时候,一行人沿主道走近,远远即见那坐落山坳的宅邸灯火通明、披红挂彩,纵使院墙东侧傍着一处低矮瀑布,哗哗的流水声也掩不住鼓乐笙歌。李、葛二人随三姑娘入内,四下环顾一圈,便见手推辘车的岛民进进出出,车板上满载酒桶、蔬果或是新鲜宰杀的牲畜,菜叶和鲜血沿着车辙撒落,一路拐向左侧深处冒出炊烟的庖房。

墙内栅居围作几进方形内院,相邻的屋舍俱有步道连接,当中最矮一条充作内门,径直踏进去,穿过两片窄小院坪,才能抵达底里二十丈见方的大坪。李、葛一行经过一侧,看坪内门庭若市,底栏和步道上下挤满瞧热闹的岛民,汗臭和人息将院心一丛篝火围得密密实实,四周是敲鼓吹笙的乐手,二十个赤着上身的男女绕着火焰舞蹈,腰系草叶编织的轻薄围裙,舞步间不住晃荡,裙下隐秘之处一览无余。

前厅是大坪后方一幢独立的圆形栅居,底栏高近两层,原木搭就的房顶形同盏盖,斜出的遮檐又低又宽,半遮住无墙的梁柱,也压低厅内闪动的灯火和喧闹声。

登上最后一级竹梯,李明念终于瞧清前厅情状。圆形大厅里摆满五十余张藤编食案,俱各东歪西倒、杯盘狼藉,主人席最为显眼,左右各扎着十名护卫,两张食案并排设在高高的台阶上,方位正对下方院坪,坐在那个高度眺看,大约还能望见院坪里几个乐师,以及那些蹦蹦跳跳的裸身男女。正中席位上盘坐着一个六旬男子,身形魁梧、大腹便便,穿一身红艳艳、紧绷绷的丝绸圆领衫,脖子粗短黝黑,一条金链子垂挂在圆硕的胸乳前,灰白干枯的长发只束起顶上一撮,余下的乱糟糟披散肩头,与同样颜色的络腮胡连作一片,只露出一对出奇肥大的耳朵,耳廓上穿满金环,随着头颅的摇摆叮当作响。

他脸盘很大,一圈厚肉挤在下颏与脖颈之间,黑黄的皮肤满是晒斑,左额斜一条细窄刀疤,将粗黑的眉毛断作两截,因纵欲过度而松弛的眼袋挂在下方,两条眼缝便似收拢的袋口,笑起来近乎只剩一线褶皱。他显然已瞧见来人,却并不理会,只抓着酒盏顾自痛饮,不时与阶下宾客攀谈两句,泛着油光的嘴唇放肆咧开,露出满口黄澄澄的金牙。

李明念审视男子相貌,忽然遇上另一束目光:一个女子坐在他身旁,看着不过二十来岁,身上也穿丝绸红衣,头戴一顶羽毛扎成的鲜红冠帽,肩膀宽阔强健,脖颈上方是一张算不得美貌的脸,然而轮廓锐利,五官也生得咄咄逼人,一双鹰眼从头冠垂下的红穗间望出来,毫不遮掩地打量李、葛二人。

哦,李明念明白过来。这大约便是“那一位”了。

跟着队伍敛步台阶下的过道间,李明念听那三姑娘在前禀报:

“父亲,汶国使者到了。”

上首的淳于睿收敛笑意,冲下方打个手势。

厅内安静下来,几个醉汉还粗声粗气地嚷着要添酒,也很快教旁人抑住话声。

“啊,就是这两个?”淳于睿抖动一双眼袋。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前排十数道身影默然离席,在阶下一字排开。她们都是姑娘,最年长的约莫而立,最年幼的不过才留头,任由年岁更大的牵在身旁,冲来客瞪着惶惧的眼睛。

葛若西曾描述过那位大姑娘的相貌。李明念扫视这一溜姑娘,确信她不在其中。

葛若西领她上前施礼。

“汶国南线军主帅云曦麾下飞虎营营长葛若西,拜见岛主。”

“汶国南线军主帅云曦随身护卫李明念,拜见岛主。”

从褡膊里取出符节印信,葛若西略俯下身,双手奉上道:

“我二人奉二王女之命前来贵岛拜会,还请岛主校验符节。”

淳于睿闻言又咧嘴,视线掠过葛若西,再转向李明念。那眼神好似要穿透衣裳,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打量牲口。“啊……护卫?”他重复,两手砰地砸上食案,冲下首大笑道:“小子们,听见没有?那小丫头竟还派了个死士过来!”

厅内一片哄笑,不仅食案前的宾客,阶下那一排姑娘里也有几个露出冷冷的笑意。

李明念面无表情,瞥得身旁葛若西脸色铁青。

淳于睿笑得尽兴,接着便倚向身侧凭几,下流的目光又将两人端量一番。

“一样是女使者,汶国的货色可远不比沧国呀。”他感慨。

葛若西置若罔闻,见无人接看印信,便收起物件,拱手阶下。

“不知可否与岛主私下谈谈。”她恳请。

“哎呀,还私下谈什么?”淳于睿好整以暇地歪倚着身子,“沧汶两国正在交战,你们二王女这会儿派人过来,定是有要事相商。今日我大喜,正忙着宴请宾客,在座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直说便了。”

葛若西抬起头,似乎与那红衫女子四目相交。“如果我没认错,岛主左手这位正是沧国文鳐营营长,苗海伊。”她又道,“岛主既知汶沧两国正在交战,应当明白有些话不便当众言说。所以还请岛主拨冗接见。”

“欸——不必,不必!”淳于睿大手一扬,“如今咱们这地方可不是我独个儿说了算的,我这几个小子也开始争食儿啦——喏,各个杵这儿不走呢,要是我不让她们听,可不晓得会不会乘夜将我宰咯。”他嘴巴努向阶下,而后忽地粲齿,得意洋洋搂住身旁女子,“再者说吗……这位也不是外人,是我新一任夫人。你说是不是呀,夫人?”

李明念默立阶下,眼看他灰白干枯的胡子蹭上苗海伊脸庞,几乎能想象那一口金牙里喷出的浓烈臭气。然而后者毫无表情,虽未奉承迎合,却也没有推拒,一时竟瞧不出究竟是否情愿。

葛若西侧过脸,递给李明念一个古怪的眼光。

瞧出那眼光里的迟疑,李明念眉头微蹙。沧国使者抢先到来不算意外,而既然深知淳于睿好色,沧王会送出苗海伊也毫不奇怪。可凭他淳于睿笑纳了多少夫人,只要还肯接见她两个,结盟一事便还有余地——既如此,若西在担心什么?

竹梯上传来拐棍拄地的笃笃响动,不等众人反应,一道高亢的话声便嚷起来:

“姥姥到了——”

前厅里顿时一阵骚动。

“姥姥到了?”

“姥姥到了!”

食案刮擦地板,一屋子宾客急忙爬起来,上首的淳于睿也跳起身,一只手抓起苗海伊,丝衣下肥大的肚皮微微抖动。

一个强壮的姑娘搀着万归海爬上梯顶。见得厅内混乱的情状,老妪喘吁吁抹去脸汗,喉咙里直哼哼。“坐下——坐下!”她手中花椒木用力敲打地板,“又不是头一回瞧见我这老脸,都蠢兮兮杵那儿作甚?”

宾客们这才落座,淳于睿却异常灵敏地迎上前,笑将老妪扶住道:“母亲。”

那敲地的拐棍一把挥开他。“我走得稳,扶你新媳妇儿去。”万归海兀自跨上台阶,“哼,你媳妇儿可不少呀……怕是再长出十只手也扶不过来啰。”

“母亲又笑话我啦。”淳于睿赔着笑,小心翼翼跟在老妪身旁,等她一步一顿、慢慢吞吞爬上顶层,才搀她在那空着的食案后坐下。“还不快过来给姥姥打扇!”他冲近旁侍女呵斥,转而又换上一副笑脸,轻声对母亲道:“母亲还想吃什么?儿子让他们送过来!”

万归海连连摆手:“甭管我,甭管我——我老啰,胃气不足,消受不起那些大鱼大肉。”她不甚耐烦,突然又瞧见阶下来客,立时垮下脸去。“放着客人不管待,你还站我跟前操什么闲心!“老妪责备儿子,”今夜这不才摆上酒么,既然是老来喜,怎的也不请客人吃一杯?我可没教过你这样的待客之道。”

说毕,她也不看身旁人脸色,扬声吩咐道:

“三儿呀,备酒去——你爹是让喜事冲昏脑袋啦,咱们可不能忘了礼数。”

三姑娘踌躇一瞬,眼神瞟向淳于睿,见他稍稍敛容,重新落座。

“都听母亲的。”淳于睿睥睨阶下,“你两个来得巧,正逢咱们办喜事,便先吃一杯喜酒罢。”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葛若西镇定道。

三姑娘冲侍女打个手势,马上有人奉来银壶和酒盏。她亲自斟满两杯,分别递送上前。

垂眼看向手里淡红色的酒水,李明念还未动作,已见身旁的葛若西举高酒盏:

“恭贺岛主。”

她仰头,盏口也送到唇边,却被李明念一只手捂挡在前。

“先莫喝。”李明念道。

三姑娘坚硬的目光头一个扫过来。

“怎么,这位护卫姑娘不愿意喝?”

李明念迎上众人视线,最终落目万归海那张干树皮似的脸上。

“是不敢喝。”她直截了当道,“我怕你们下毒。”

手背上一重,是葛若西抓住她,暗示住口。李明念却没有搭理。她已筑基,寻常毒药无甚作用,可葛若西的内功不过炼气境界,担不起这种风险。

淳于睿眯缝起眼,开口的却依旧是三姑娘: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如今与汶国为敌的并非我狸爪岛,我们为何要毒害二位?”

“那可说不准。”李明念看向上首那一言不发的新娘,“毕竟上首坐的可不止岛主和姥姥,还有一个沧国营长。”

万归海大笑,嘴唇间的金环闪闪发光。

“好啊,好啊——好一个直言不讳的南荧丫头!”她戏谑道,“你说的确也有理。但既来了我们狸爪岛,又要找我这儿子谈判,却一杯喜酒也不肯喝,岂不是拂了他面子呀?底下还这么多人瞧着呢,你教我们怎么饶过你,接下来又要怎么谈哪?”

葛若西勉力扯开嘴边的手。

“岛主恕罪,万老前辈恕罪。”她弓身请罪,“李姑娘是二王女的贴身护卫,此次前来也是为护我安危,情急之下才会出言冒犯。符节印信皆在我手,我也是汶国唯一的代表。这杯喜酒,我喝。”

不等李明念再出声,她便头一仰,一气饮尽酒水,又翻过空酒盏展示。

淳于睿阴沉的脸上现出笑影。“很好——很好!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是不是?那长辫子丫头还真当我这儿是戏台子呀!”他整个上身支向凭几,“罢啦,既然你这个使节吃了酒,我也不与你们计较。”

侍女上前收走酒盏,李明念原封不动递出自己那杯,眼光仍钉住那老妪。对方状若未觉,招招手唤去那侍女,自己拿过李明念的酒盏,冲她举杯一敬,皱巴巴的脸上咧开笑来。然后老妪吃下酒水,唇环在淌下的红液间叮当颤动。

“谢岛主海涵。”葛若西在身旁开腔,“大喜之日不好搅扰,但我们有要紧事相商,还是想请岛主私下谈谈。”

“既然都打过照面了,何必再遮遮掩掩。”回应她的是另一道陌生女声,“你们是来请求与狸爪岛结盟的?”

李明念循声移目,对上苗海伊那双鹰目似的眼睛。

一旁的淳于睿笑意尽消。他直起身,一个巴掌忽上苗海伊脸庞,又紧掐她下巴,一把将人拖近。“我喜欢你这张脸蛋,也喜欢你这副身段。”他灰白的络腮胡重新贴上她脸颊,“但男人商量正事儿,没有女人插话的分。给我记好咯,下回再犯,我连你下面那张嘴也一块儿抽烂。”

前厅里静默下来。苗海伊直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紧绷的嘴角淌下血丝,脸上筋肉似有抽动,却终究没有开口。淳于睿撒开她,再度倚上凭几,又咧开一个饶有兴味的笑脸。

“好啦,说罢。”他道。

葛若西只得装作没有方才的意外。

“我们奉汶国二王女之命前来——”

淳于睿挥开一只手打断。“欸——废话不必多说。”他开门见山,“沧王那老头儿要跟我结盟,可是送来了一台轰雷炮、一艘艨艟、一个当营长的美人儿,还有旁的好东西。你们那长辫子丫头能给我什么?”

葛若西绷紧唇角,像是在极力捺住对“长辫子丫头”的驳斥。

“如若狸爪岛愿意出兵援助,我们愿赠金十万,择出二十名美人献与岛主,并扶持您坐上沧国王位。”她回答。

淳于睿笑起来,口里沫子直喷,一条粗壮的胳膊支上食案。

“汶国可是东南数一数二的大国,如今又敢与大贞叫板,竟只拿得出这点诚意呀?”他促狭道,“十万金?光咱们这岛上便有数万人口,等将来我坐上沧国王位,可还有上百万张嘴嗷嗷待哺哪。十万金,哼——这么点儿金子,能使到什么时候?”

所以云曦才要她们备下二十万金。李明念不动声色,只看葛若西从容道:

“岛主若不满意,我们尽可协商。”

淳于睿舒舒服服仰靠向后,浑圆的肚皮顶动食案,手指轻叩酒盏,眼缝里藏金般闪烁不定。“我这人不爱虚的,有什么话也不会藏着掖着,你两个小丫头——啊,不,是‘贵使’——可莫放在心上。”他笑着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才先也说啦,十万金可经不起开支,但你们打仗耗银子,多的想必也拿不出来,所以我只要五十万金。为了补偿,也为了沧国将来的安定,你们还得应承第二条:往后五十年,太渊河以南的整片东海尽归我淳于氏管,无论舶脚还是鱼税,都是我一家说了算。”

下方席位间响起一片赞许的嗡嗡声。苗海伊擦去嘴边血迹,虽已肿起半边脸,一双鹰目仍死死钉住葛若西,显是想从她脸上瞧出什么端倪。

“至于第三条吗……我年岁也大啦,二十个美人只怕消受不起。但你们也瞧见了,到这把年纪我膝下还是一堆不中用的丫头,连一个延续香火的男娃也没有。所以呢,我要女人——有了女人,才能给我生出男娃来。”淳于睿慢悠悠继续,“若是寻常女人,我这岛上也实在不缺,要讨也只讨十个不寻常的:首先必得生得貌美,其次必得是你们汶国高门出身,此外还得屁股大,好生养。嗯——你那屁股不成,跟咱们岛上这些货色一样,只配下海采珠,生不得男娃。”

他指一指葛若西,那亵玩的目光停在她腰间,三根竖起的指头忽而一收,猛地拍一把苗海伊后腰。对方浑身一僵,右手飞快摸向腰侧,却扑了个空。淳于睿视若无睹,只顾哈哈大笑,再朝那地方猛拍两下道:“她这屁股吗,也只能当个美妾啦。”

男人们低低的笑声盖过院中鼓乐,阶下几个年幼的姑娘也跟着笑起来,直到瞧见姊妹们几近结霜的脸,才懵懵懂懂收住声。

“啊,还有最后一条!”淳于睿搁下酒盏,“既然要我淳于氏接管沧国,沧汶两国之间自然也得亲上加亲才好。听闻你们二王女也是个美人儿?我们海民一贯是一夫一妻的,既如此,我便休了我那大夫人,让你们二王女给我当个王后,应当也算不得折辱她罢?”

他搡开苗海伊,倾身向前。“对了,你们二王女屁股大不大?”

背后压抑的低笑化作哄堂大笑。

这老头还真是面皮比城墙厚。李明念冷着脸伫立阶下,有那么一瞬,险些要同那苗海伊一般摸向腰侧。云曦曾推测淳于睿会提出联姻,却不曾料到他能觍着脸亲自上阵。

然而身旁人似乎早有预料,面上丝毫不乱道:

“五十万金不成问题,十个高门出身的美人我们也能寻到。至于太渊河以南的东海管辖权……早在三百余年前东南十三国向贞国称臣时,东海的管辖权便让与了贞皇。如今要将其中一半让与岛主,怕是也得等我军入主阳陵才能实现——不过,主帅既遣我为使,我的承诺便是汶国的承诺,一旦答应,必不会食言。”

她顿了下。

“只是这最后一条……恐怕不成。”

一声冷笑冒出苗海伊喉底。

“四个条件只痛痛快快答应两条,余下的不过一纸空文,最后一条竟还一口回绝。”她讥讽,“汶国诚意可见一斑哪。”

淳于睿撇嘴,支住凭几的胳膊竖起来,却不再掴向她,而是捏住一撮蓬乱的络腮胡,若有所思搓捻指间。

“东海管辖权也罢了,好歹是许诺要给。可这最后一条不答应……怕不是嫌弃我们海民罢?”阶下那最年长的姑娘冷冷一笑,“也对,你们内陆的一贯只当我们是蛮子,何况咱们这狸爪岛养的不仅是海民,还是海盗——在汶人眼里自然个个儿粗鲁下贱,配不上你们金尊玉贵的王女。”

“二姊这话可不对。既然嫌弃我们,何必还要大老远跑来请求结盟呢?”另一个姑娘笑道,“不过吗,既是有求于人,至少也该摆足了有求于人的姿态,这样一再拒绝,倒不像是求爷爷告奶奶,而是来给咱们当祖宗的。”

葛若西略微垂首,没有回应。

上首的淳于睿终于将手一挥,漫不经心阻住道:

“欸——我才说什么?男人商量正事儿,女人不许插嘴。”

他放过自己蜷曲的胡子。

“我听闻为与淜国结盟,你们那二王女可是上赶着献上了自家妹子,怎的轮到自己倒扭捏起来?看来是嫌我年纪太大,配不上她啰。”也不等葛若西回应,淳于睿又一次挥手打断,转而咧出一口金灿灿的牙齿,“哎呀,也休要笑话我老牛啃嫩草,要怪只能怪我这一大家子尽是女人,再早些吗……倒是有不少漂亮侄儿,只可惜如今也都葬身海底,便只好便宜我这老头子了。”

在旁的万归海哼哼一声,颤索的手轻轻放下酒盏。

“岛主和诸位岛副多虑了。”葛若西道,语气不卑不亢,“二王女已有婚约在身,且是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赐婚。此事汶国上下人尽皆知,君无戏言,实是不好违背,这才只得忍痛拒绝岛主。”

淳于睿端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拖长声调道:“哦,原来是为着宝贝女儿,早有防范呀——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吗。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你们汶王背信弃约啦!但我得换个东西……嗯,让我想想。”

他说着便倚回凭几边,两层下巴愈发显眼地挤在络腮胡下。忽然,他粲齿而笑。“听闻那年汶涞大战之后,涞国王室已变作汶国附庸,那么涞国的矿山想必也尽归汶国啦。”他道,“我要两座铁矿山,不成问题罢?”

这回不仅葛若西,座上的苗海伊也猛地转头,急看向淳于睿。

李明念眯起眼。

“两座矿山,”她启声,“岛主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淳于睿连声哼笑,故作大方地摊开手。“两座矿山而已,再如何宝贝,也比不得你们二王女的贞操么。”他理所当然道,“我不过提了四个条件,你们已经拒绝了一半,这一条可再也让不得啰。要么让二王女给我当大房,要么便给两座矿山。这点诚意……你们汶国总拿得出手罢?”

葛若西只犹豫片刻。

“矿山过于珍贵,且事涉涞国,我虽拿着汶国的国书符节,也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她说,“不过……岛副们正当妙龄,据闻其中几位尚未婚配。我们汶国四王子一表人才、聪慧豁达,如今也暂无婚约在身,与众位岛副正是郎才女貌,或可一堂缔约,以通二姓之好。”

话音甫落,阶下那一长溜人影便摇晃一下,转瞬又被上首的大笑钉住。

“小丫头心眼可真多呀!”淳于睿笑叹,两手冲着一众女儿一摊,“我有这么多女儿,你们那四王子可只有一个。这是想教我为着那一条命根子,得罪她们所有人哇?哼,我可不上当。”

言讫,他推开凭几,再一脚踹远食案,挺着大肚皮站起身。

“好啦,你们要说的已说尽,我也听明白了。既然汶国拿不出诚意,对我的条件推三阻四,谈判便到此为止罢。”他拖起苗海伊,一把揽过她那宽阔的肩膀,“时辰不早啦,我也该带我这新夫人洞房啰。”

葛若西抢前一步。

“岛主请留步——”

阶下姑娘们立时拢上前,唰啦啦的拔剑声响作一片。然而李明念动作更快,不等刃光闪出刀鞘,已左手一伸,轻而易举将葛若西扯回身后。“这是做甚?”李明念按上刀柄,听得侧旁的三姑娘也慢慢拔出佩剑,“才说过不斩来使,现下谈判不成,便要杀人?”

淳于睿停住脚步,看向阶下。那几个拔剑的姑娘不为所动。

“你们可尽带着兵器,”适才开言的二姑娘回敬,“擅自靠近,自然要防范。”

葛若西从李明念身后挤出来,也不看面前一排亮晃晃的利刃,径自朝台阶上一伛。“误会一场,请岛主和几位岛副见谅。”她直视淳于睿浮肿的眼睛,“事关重大,还请岛主再给我一盏茶工夫,容我把话说完。”

耳环丁零一晃,淳于睿转个身,斜睨过来。

“说罢。”他道。

葛若西拱手倒步,跨进背后乱七八糟的食案间,这才垂下双臂,环看周围。

“诸位——请听我说!”

她使出内力大叫,不止前厅宾客,楼下挤挤攘攘的院坪也安静下来。

“我知道,今夜大家相聚此地,为的不仅是庆贺岛主迎娶新夫人,更是庆贺狸爪岛与沧国结盟。但方才岛主也说过,岛上一切事务不仅关乎岛主一人,也关乎几位岛副,更与所有岛民息息相关——所以,我想请大家一定要慎重考量!”

响亮的女声回荡院内,篝火旁笙鼓收歇。见淳于睿断眉一挑,李明念后退两步,左肩挨上葛若西微微震动的肩膀,听她高声继续。

“我也是海民,也曾在狸爪岛长大,深知此地可避开王室盘剥,却究竟是海岛,也有诸多不便。譬如岛上气候不宜种植,纵然粮米和海鱼尚可裹覆,蔬果也只得从陆上运来,且为躲避官府搜查,回岛时往往已腐烂大半——由此可见,今夜这喜宴上的蔬果何其珍贵,而在这种情势之下,除去坐在厅里的贵客,其余岛民每月能吃上几次新鲜蔬果,又有几个人不是隔三差五肚里绞痛、口鼻流血,三十岁上便牙齿松脱,甚至夜里目不视物,以至于水性再好也要因此死于深海?”葛若西道,“除此之外,绢布、茶叶、药材、香料、硫磺这等物件也一贯短缺,除去冒死强抢商船和官船,便只能偷偷摸摸回陆上采买,再一路避着官府的追捕,一点一点运回岛上。”

她审看席位间一张张黝黑面孔。

“在座也许还有岛民记得我。我四岁时与哥哥葛若东一道来到狸爪岛,此前还懵懵懂懂,所以于我而言,直到十三岁那年跟着哥哥回到大陆,我才头一回吃到加了胡椒的肉汤: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肉汤,一辈子都忘不掉。可这岛上每年有那么多人出生,其中多少人一辈子不知胡椒长什么模样,更不曾尝过那样的美味,根本没法想象?”

院坪里传来窃窃私语,厅内有宾客低声咒骂,身前的食案推得哐啷直响。葛若西旋过身,一双灼灼发亮的杏眼转向万归海。

“还有一桩事,我记得也很清楚。那是我十岁那年的花灯节,深更半夜,岛上却闹翻了天。大家伙儿吃了酒睡得正熟,四更天的时候却教管事摇醒,几乎所有船都打着灯出了海湾,还放了小船出去,四处搜寻不见踪影的姥姥。结果寻了数日,却见姥姥自己个儿驾着船回来,几位岛副问过才知,竟是姥姥悄悄回了沧国,只为去祖坟跟前给父母上一炷香,再拿最好的酒祭拜一场。”她朗声说完,又回看一众宾客,“我听到,也看到——得知内情的头几日,岛上好些人心里不痛快,却不是埋怨姥姥,而是恨自己无能。因为岛民们大都来自沧国,如今虽已不服王化,祖坟和亲朋却仍在陆上。每逢花灯节这样的团圆日,敢问哪个不惦记着要给祖宗扫墓,或者与亲朋团聚,同桌吃一碗好酒?”

席间一小半人影开始交头接耳,万归海却状若未闻,只低着头,重又从食案上摸起酒盏。

葛若西仍面朝宾客。

“眼下我只想问大家一句,可是当真从没有人疑心,也从没有人去想:哪怕不必再忍受各色税钱,这般躲躲藏藏、缺东少西,难道不也是受制于沧王室?”她反问,“既然大家心里记挂着陆上,身子也受制于陆上的沧王室,如今自个儿回去当家作主、再不受旁人掣肘的机会便摆在眼前,为何要轻易放弃?”

嗡嗡的议论声益发沸腾起来。葛若西回转过身,向上首郑重行礼。

“所以,还请岛主慎重考虑,再行答复。”她言辞恳切,“我们有两艘船候在鹰嘴礁外,已备下二十万重金和二十位美人,只等着送来岛上庆贺结盟之喜。纵然岛主不愿与汶国结盟,只要按兵不动,我汶国也承诺在战后敦促新的王室与贵岛谈判,再不与淳于氏为难——而这二十万金与二十美人也会即刻献与岛主,以示我汶国诚意。”

淳于睿站立案后,一条壮实的臂膀还搂在苗海伊肩头。

“嗯……我明白啦——你们不是来谈判,是来搅浑水的。”他不紧不慢道,“哩哩啰啰这么些废话,不过是想挑起我这些子孙的不满,让我们自己个儿乱作一团,再也顾不上你们汶沧之争,是不是?”

前厅一静,葛若西猛然抬起头。

“岛主——”

“我不是蠢人,也还没老到稀里糊涂,容得你这样的丫头在我鼻子底下乱跳。”淳于睿浑厚的喉音盖过她话声,他不再多言,只忽地扬高右手,“押下去,斩了——人头洗干净送去洞房,送与我的新夫人当聘礼。”

不少宾客听令跳起身。李明念一把捉住葛若西左腕,却见护卫们略显迟疑,阶下那一溜姑娘更是一动未动,独三姑娘抢步近前,拦挡她二人身前。

“父亲三思。”她拱手俯身,“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便是要拒绝结盟,也不好取她二人性命。”

淳于睿转看她那张独眼的脸,一双被眼袋挤作缝隙的眼睛眯得更细。

“你是听了这丫头的鬼话,竟也起了心思,想嫁个王子当王妃?”他调侃,“稀奇啰,二十好几了床上也只一柄破剑,这会儿倒想着男人啦?”

三姑娘微微蹙眉。

“父亲……”

“莫教我说第二遍!”淳于睿赫然拔声,“怎么着,你也要学你那狼心狗肺的长姊哪!”

这一声凶恶非常,不仅三姑娘,连带着她那些姊妹也周身一僵,两个年幼的甚或啜泣起来,却紧紧抱住身旁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然而厅内依旧无人动弹。

三姑娘半俯着身,几个年长的姑娘尽看着她,以致跳起身的宾客面面相觑,一众护卫也未敢上前。

静默之中,李明念听见葛若西呼吸渐粗。

淳于睿眄顾众人,冷冷而笑。

“哼,好哇——看来这丫头几句话,还真戳进你们心窝子啦!我这当岛主的还不知道,你们一个个成天价的逞凶斗狠,每天夜里竟也哭哭啼啼找娘哪?唉哟,当真是一副软心肠!咂巴咂巴嘴,怕不是还等着亲娘喂奶唷!”

他撒开苗海伊,肥壮的身躯跳过食案,挤开几个木桩似的女儿,好似一阵狂风卷进宾客之间,两条半抬的胳膊抖动身前,脚下一步一踹,一连踢翻好几张食案。

“净是些不知好歹的孽畜!”他边走边骂,“瞧着我成天吃香喝辣,你们早就眼红了,是不是?忌恨我老婆成群,便早忘了是谁收容你们,不教你们被那沧王老儿的刽子手砍头,是不是?嘴里吃不到新鲜果子,便记不起是谁供你们吃喝,让你们有穿有住、生儿育女,是不是?”

连声质问迸出喉咙,他灰白的络腮胡抖动唇边,几乎每问一句都要拎起一个宾客,攥住鸭脖子一般摇来晃去,口里沫子狂喷,直教对方羞愧难当、无力招架。

李明念紧握葛若西手腕,眼看淳于睿搡开最后一个宾客,愤怒的眼睛环看四周。

“敢情不是你们自己个儿要跑,是我求着你们来这鸟不拉屎的海岛哪!”

护卫们埋低脑袋,席间宾客各个转开眼睛。除去万归海和他那十数个女儿,厅内无人胆敢直视他的怒火。

下一刻,蔓延脖颈的潮红褪尽,淳于睿放下高举的双手,倏尔又恢复平静神色,慢吞吞从一路踢出的过道折返上首。“也好,这几日你们明里暗里嘀嘀咕咕,我一早便听腻味啦。”他一面开腔,“话说到这份上,索性便告诉你们,也教这两个丫头死得明白。”

他坐下来,吃尽一盏酒,藏在细缝里的眼仁再度转向葛若西。

“不错,不错……咱们这岛上的日子远不比陆上舒坦。可便是不与你们结盟,咱们也照样过得上更好的日子,你可知道为什么?”淳于睿露齿而笑,“那沧王老儿虽不如你们二王女大方,只许给我五十个寻常美人,但还有两个格外宝贝。一个吗,便是他们军中唯一的女将,至于另一个吗……则是他亲生的宝贝女儿——排行老几来着?啊,对啦,老四!比你们那二王女还年轻哪!”

他大手扶上食案,半个上身探近前。

“天底下称王称皇的那么多,可不止你们汶王一个有女儿。你们舍不得一个王女,他沧王老儿却舍得,明白了吗?”

李明念紧盯他脸庞,忽觉臂膀一紧,转头只见葛若西脸色惨白、额头冒汗,虽勉力保持平静神色,半个身子的重量却倚靠向她,显然已难以支撑双腿。

酒水里当真下了药?李明念心里一沉,看向若无其事的万归海。对方手端酒盏,皱巴巴的嘴唇冲她微微而笑。

淳于睿浑然不觉,嘲弄的眼光逼向底下宾客。

“都听明白啦?只要助那沧王老儿打赢这场仗,我们便不再是海盗,而是王亲国戚!到时候莫说甚么新鲜果子,便是每天都回陆上逛窑子,还不也是轻而易举,嗯?”他咧开个得意的笑脸,“可惜我是要受些委屈啦,活活儿降了两个辈分——不过吗,一想到那沧王老儿要听我喊一声‘岳丈’,还得将女儿送给我骑,心里又说不上的痛快。”

厅内又掀起一阵压低的哄笑。李明念看去阶底,几个年长的姑娘正自交换目光,神色不显喜怒。

食案间竖起一条人影,是个不惑年纪的汉子,冲上首振臂高呼:

“岛主英明!”

另几个汉子也一跃而起。

“岛主英明!”

“岛主英明——”

应和声响作一片,几近振开前厅木搭的顶盖。

葛若西仿佛忽然有了力气,一个箭步挺身上前。

“请岛主三思而后行!”她抱拳胸前,“沧王室与狸爪岛是世仇,莫说有多少沧兵曾命丧岛民之手,便是淳于氏和石氏两家也隔着血海深仇!于沧王而言结盟不过权宜之计,待战事结束,谁知他又会不会出尔反尔,或者装出一副友善模样,只为将岛民赚上沧国国境,再来个一网打尽?到时兔死狗烹,只怕再无退路!”

洪亮的话音响彻前厅,淳于睿稍敛笑意,下首欢呼也安静大半。

“出尔反尔?”苗海伊好像一竿猩红的旗子扎在淳于睿身侧,“一样是一国之主,难道只你们汶王言而有信,我们沧王的承诺便一文不值么?”

“那可未必,”李明念开口,“既然是三百多年的世仇,哪个晓得沧国百姓还当不当你们是自己人?若是群情激愤,不必他沧王费神找托辞,借着‘民意’便能理所当然治你们死罪。”

背后人声俱寂,阶上的苗海伊冷冰冰乜向她。

“狸爪岛岛民与沧国百姓同出一源,皆是岱舆岛海民。”苗海伊义正辞严,“如今岛民回归沧国,自然是同气连枝,如何还能自相残杀?”

李明念冷笑。

“同出一源还自相残杀的事,我这南荧人可见得不少。”她道,“你们自己不也干了三百多年么?”

死寂顿沸,杂乱的低语声如同水泡翻滚出来。

“李姑娘说的有理!”葛若西苍白的脸直向着淳于睿,“岛主,即便不顾忌沧国民意,他沧王当真便能忘记骨肉至亲的血仇吗?当年先王亲征狸爪岛,正是被上一任岛主亲手斩杀——若是沧王仍旧怀恨在心,难保不会借机报复!”

身子懒散地后倚,淳于睿摸一摸肚皮,俨然已陷入回忆。

“嗯,是啊,是啊……我的父亲。”他自语,“父亲当年是那样骁勇善战……可惜咯,最后又栽在沧王老儿那浑身横肉的长子手上。”

葛若西扎稳摇晃的身躯。

“杀父之仇,纵然他沧王能忘,难道岛主也能释怀?”她问。

唇角撇下去,淳于睿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叹出来。

“父亲呀……父亲。不仅战场上勇猛,在女人身上也一样勇猛。幼年时候,我也天天盼着能长成父亲那样的男人。”他瞻看幽深的房顶,“可他也太勇猛啦……生了太多的儿子,也活得太久。有那样多的儿子,他甚至连我的名字也记不住。”

最末一个字音脱出口,淳于睿回正脸膛,满面狞笑。

“好在他早就死透啦,那些数不尽的儿子也只剩我一个。为着这个,我还得感谢那沧王老儿呢。”

李明念扶紧脱力的葛若西,看淳于睿徐徐起身,冲宾客们展开两条臂膀。

“都给我听好啦——我淳于睿才是你们的岛主,也只有我淳于睿才能带摰你们,让你们过上旁人眼热的好日子!无论换了谁,都没有我这份本事!”他举高手里的酒盏,另一只手直指阶下外客,“现在……我要你们拿下她两个,拖出去砍咯!”

金属碰撞声乍响,满厅宾客鱼跃起身,以三姑娘为首的岛副齐齐拔出兵器。

“慢着——”

一道嘶哑女声冲破杂音,万归海抓住拐棍,颤巍巍从食案后方站起来。

“大喜的日子,斩杀大国使者便是不吉,少说也得等子时之后再动手。”她吩咐,一手扶住侧旁侍女,另一只手则举起花椒木,指向脸色煞白、口吐浊气的葛若西,“那一个吃过迷药,眼下发作啦,已经脚软筋麻,不必再费事。另一个吗……”

老眼看定李明念,万归海弯起皱缩的嘴唇。

“嗯……既不是使者,若敢反抗,想必杀了也不至惊动神灵啰。”

淳于睿满意的哼笑震耳欲聋。

“听见姥姥的话没有?”他高举双臂,“小子们——动手!”

话音犹在,四面已寒光疾闪,数十道人影挥刃拔步,喑呜叱咤,直扑向两个紧偎一处的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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