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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天涯路(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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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一派风和日丽。

甲板上履声匆匆,长风吹胀桅杆上巨大的帆布,鼓面般轻轻振动。李明念伫立船头,看海平线间现出一团小小灰影。那是一片光秃秃的礁石,当中一块竖得最高,因风雨侵蚀,上部越收越窄,顶端只留下一块形似弯钩的凸起,好像海面伸出一截鸟喙,下一刻便要朝天顶云海发出尖锐的长鸣。

一道脚步靠近前,停留身畔。“那便是鹰嘴礁。”葛若西的手伸出来,正指住那团灰黑侧影,“艨艟不得入岛,过了那片礁石我们便得乘小船过去,否则可能会遭遇炮袭。”

“嗯。”李明念喉里一应,余光见得身旁人偷瞄过来,似乎欲言又止。

“……小船只能乘两个人,所以大家也只能将我们送到这里。”葛若西再次开口,“从鹰嘴礁到狸爪岛距离不远,虽然也可潜游过去,但岛屿周围布置了许多渔网和机关,一旦被发现,淳于睿定会以为我们居心不良,结盟便更难促成。我们只能一道乘船上岛。”

“出发前已经说过,我记得。”李明念照旧答得干脆。

葛若西扶住舷墙,粗大的指头在墙沿轻轻抠弄。“李姑娘,你当真要与我一道么?”她终于按捺不住道,“我知道李姑娘功夫高强,但这不是阵前冲锋,也不是暗中护卫——你与我一道上岛,便是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地盘里,四面又尽是海水,到时想抽身也难于上天。”

回身倚上墙边,李明念环抱双臂。

“不与你一道,做甚还要来这一趟?”

“可是你本不必来的。”葛若西仍旧难掩忧虑,“你没去过狸爪岛,不是海民,也不是汶人,何必过来冒这个险呢?”

李明念便望向船侧破开的海水,只见白沫层层,在荡漾的浪纹里相互挤挨,又被船橹洒下的水花轻易撞散。“我做了很多毫无意义的事,心里也不痛快。”她说,“眼下起码要派上点用处,哪怕只是保你一个人的性命。”

葛若西似懂非懂,一样转个身,靠定李明念身旁。

“这几日……我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李姑娘,那天你为何那样生气?”

问题含糊不清,李明念却知道她指的是哪一日。

“占城之后,你一直在城里么?”她不答反问。

“安葬了桂花之后,我便带着卓羽她们埋伏在海岸附近守株待兔了。”

“所以城里的事情你不知情。”

葛若西却摇摇脑袋。“虽然不曾亲眼瞧见,但也听说了不少。”她询问的目光又瞟过来,“李姑娘是因为我们对海民做的事生气吗?”

李明念觉出她说的是“我们”。

“征涞那时候,你们也是这样?”她问。

葛若西再次摇头。

“那会儿我们都是新兵,又尽是女子,便是有些偷鸡摸狗的小事,也不会闹出人命来。”她口气认真,“我知道,不仅李姑娘,军中好些姐妹也对那些事不以为然。可是……我们毕竟是同甘共苦的战友,又有两国恩怨在前,便也不好说些什么。”

她顿了下,小心翼翼转看身旁人。

“李姑娘是外族人,或者是想起中镇人是怎么对付南荧人的,才觉得格外气愤罢。”

李明念没有答话,只定定望住船尾一侧的另一艘艨艟。狸爪岛位于沧王城东南面,与翡翠岛原是截然不同的方向,汶军便只能调出三艘艨艟前来,又将二十万两黄金分载其上。眼下那二十万金便跟在她们后方,三只窄长的船体教水浪连作楔形,箭头般指向尚未现身的狸爪岛。

“先带上二十万金,淳于睿想要更多也可答应下来,过后再补上。”她记得云曦如是交代,“已过了年中,沧国库银必定不足,便是想与狸爪岛结盟,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我们先送上两船,便足见诚意。”

为着这份“诚意”,那两艘艨艟甚至不曾配备足量的箭矢和盾牌,一旦遇上强攻,决计撑不过一盏茶工夫。

“你以为云曦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明念听见自己开口。

葛若西急忙左右看看,像是唯恐旁人听见她直呼二王女大名。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小声回答,“我只知二王女有勇有谋,也有见识、有胸襟,还言出必行。正是因为她,我们这些女人……还有好些下九流,才会有立身的机会。单为着这个,我也愿意为二王女效力。”

“若是她利用你呢?”

葛若西呆了下,一时似乎没能明白。

“……嗯,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她半晌才犹豫道,“当上二王女护卫我才发觉,宫里的事情我什么也不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顾忌,还有各式各样的考量……越是上位者,便越有许多不能言说的想法和安排。于他们而言,有所保留是寻常,利用旁人也是寻常。而我怕是永远也摸不清自己究竟是何处境,该信谁,又该提防谁。”

“你不生气?”

“也许不生气罢。”葛若西不大肯定,“毕竟比起旁的为尊者,二王女能与我说清时,总是会尽力说清。她也没甚么架子,无关利益的时候,待我也极好。”

“若是你会为此丢掉性命呢?”李明念又问。

这回葛若西思考得更久,垂在身前的十指纠缠摩挲。

“我也是从岛上出来以后,才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她斟词酌句道,“这世上能对我真心以待的人,实在极少。而哪怕是这样的人,也会有不想告诉我的秘密。所以……只要与人交往,便总会被蒙蔽、被欺骗、被利用,有时候,甚至我也会这样对旁人。”

她垂看双手,勉力挤出个微笑。

“所以我不愿想太多。能真心待人,便尽力真诚;能信任旁人,便尽力相信。真有什么祸事了,那也是没法子么。”

睨得她脸上神情,李明念重又伏上舷墙。海浪翻滚船下,轻轻掀动脚底这能容百人的庞然大物。即便是晴朗天气,那浪涌似也力大无穷、永不平息。“有人说我从来不怕死,甚至盼着死。”她自言自语般道,“但上回攻城,我从被炸毁的船上掉进海里,又觉得自己怕死。”

“怕死也是人之常情吗,”身旁人并不奇怪,“何况那日你还救了那么多人。”

李明念注视着层层叠叠的浪潮。

“可这两日我想了许久,忽然觉得我怕的或许不是死。”

“那是什么?”

是弱小,是无能为力,也是对力不能及的自知。李明念想到答案,却没有启声。

葛若西也学她翻转过身。

“李姑娘,你可知道当初哥哥是如何带我逃出狸爪岛的?”

“你没说过。”

葛若西眼里于是浮出笑影。

“我两个不是因为海难才教岛民捡着的么?”她告诉李明念,“岛上男女各有活计,哥哥要习武,我要练水性,所以头两年我们少有工夫待在一块儿。好在哥哥天赋异禀,又肯下功夫,渐渐越学越好,也越来越受重用,于是隔三差五来寻我,想将自己学到的本事也统统教与我,将来也好一道寻隙出逃。但我不争气,没有哥哥的天赋,每天累得头脚倒悬,长进却总也不大,哥哥便也不敢冒险带我走。

“直到有一回海战,咱们抢了一艘商船,我照旧跟着姑娘们去打捞值钱物什。没想那船沉得极快,在水里卷出个大漩涡,旁的姑娘见势头不对都赶紧游开,只我还没从舷窗挣出来,好容易挣出来了,也脱不开那漩涡,一下子便沉下好深。那会儿可真是吓死我了,眼看四面暗下去,周围也没个着力点,我一急呛了几口水,拼命要往上划,却还是一个劲往下沉,感觉水越收越紧,身子好像教一只大手攥住似的,嘴一张,水又灌进腔子里,冻得内里一阵发冷。”

葛若西挥舞着手臂比划,觉出自己动作,又登时僵住,窘迫地左顾右盼,只怕教人瞧见。直到确认无人留意自己,她才继续道:“我以为我要死了,却突然撞上那沉船的船身,想起哥哥教的运气到四肢,我才踩住舷墙,用力一蹬,终于挣脱那个漩涡,使劲游到水面。”

“后来你便开始发奋习武了?”

葛若西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习武还是没有长进,更要命的是,我还开始怕水。”她照实说,“那之后好些日子,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漩涡卷住,淹死在黑黢黢的海底。我见水就怕,莫说下海,便是在澡盆里打个滑,也要吓得连滚带爬翻出去。旁的姑娘原只是笑话我,后来见我当真怕得紧,又合起伙来作弄我,好几次乘我不备,将我强扔进海里。我怕水,太怕了,一碰水便忘了如何浮起来,每回都险些淹死,于是采不了珠、干不得打捞的活计,连海边也不敢靠近。岛上不养闲人,时日一长,管事见我成了废物,便挑明了叫我选:要么下水干活,要么去给岛主暖床。

“我不想给岛主暖床。他有十好几房妻妾,年纪大得能当我爷爷,一口烂黄牙齿,嘴里都是腐肉气味。可到了海边,我还是怕,来来回回走上几个时辰,好几回想跳下去,最终却还是没敢跳。我回到住处大哭,哭过了又告诉自己:不妨事,给岛主暖床也算不得甚么,那么多女人受得了,我怎么就受不了?可那天夜里,哥哥来寻我。他说明日他们要出海劫船,他已经求了管事,带上我一道去打捞。我说我不敢下水,哥哥却说这回要劫的是官船,他要乘着恶战带我一块逃走,不给那淳于睿当小老婆。我犯傻了,一想到能逃出那鬼地方,又不知哪儿来的胆量,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哥哥说的不错,那次劫船确是一场恶战。我们的船有一半被击沉,可敌人损失更大,打了不过半个时辰,船队已被我们抢占大半。我们那艘艨艟撞上官船的时候,大家都跳上去杀敌,只有哥哥来寻我,要带我跳海逃跑。可哪怕鼓足劲上了船,等真站到舷墙边上,我还是害怕,怕得两腿发软,根本不敢跳。船长发现我们要逃,立时带了人追过来,哥哥拉我不动,只好自己先跳下去,留我一个呆在船上,前面是大海,后面是追兵。”

听到这里,李明念已猜见下文。

“所以你便跳了。”她说。

不料葛若西再次摇头。

“我是掉下去的。”她脸上微臊,掩饰般望向远处的鹰嘴礁。

“船长一斧子挥过来,我躲闪中失了脚,从舷墙上翻下去,掉进了海里。四周有沉船的漩涡,有射进水里的铁箭,还有橹子摇动,差点儿拍中我脑壳。我一路下沉,感觉箭矢擦过肩膀,看到死尸被卷进漩涡里,四肢硬得跟石头似的,不敢呼吸,也不敢动。”她的声音顺着海风飘入耳里,“那时我忘记了追兵,也忘记了哥哥。我只觉得自己马上又要被漩涡卷进去,再不动起来,便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告诉自己:动一动,动一动!哪怕是划一下手,蹬一下腿——一定得动一动!然后……然后那石头似的手当真动起来了。起先只是挣扎,后来变成了划水,再后来……等碰上船底,我才发现我在蹬腿,我在往上游。

“哥哥还在水里等我。他发现了我,拉上我朝另一个方向逃。我们一直游、一直游……不知游了多久,等再也憋不住气才游出水面。那时候四下看看,海面上已经没有官船,也看不到狸爪岛的战船。我们当真逃了出来。”

葛若西歇住声,痴痴地望住海面,仿佛又回到那死里逃生的一瞬。

“那以后,你还怕水么?”李明念问她。

身旁人回过神,冲她一笑。

“怕的。”她不假思索道,“毕竟往前被姑娘们强扔进水里,我也逼自己动过,可每回还是动弹不得。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差点淹死……这样反反复复,我早不相信自己还能游水,哪怕被管事的逼到那种境地,犹豫那样久,我也终究还是不敢下去。哪怕逃跑那回成功了,再走到水边,我也要忍不住想:失败那么多次,只那一次成功,会不会只是运气好?”

她略俯下身,两手支住脑袋。

“结果一直到今天,每回下水之前,我依旧会两腿打战,只能强迫自己回想那天在海里的感觉,不停告诉自己:动一动,动一动。这样念上百遍、千遍,便是再害怕,人也还是会动起来。”

葛若西不自觉地捏揉起耳垂。“李姑娘,我是个寻常人,寻常人大都有力所不及的事,也有怕得很的东西。所以我便想……要紧的不是不怕,而是动起来,去试一试。”她说,“就像那回在海里,若连试一试也不敢,我指定要淹死了;试过了,哪怕失败,不也只是一个死字么?既没甚么额外的坏处,那便蹬一蹬腿、划一划手,不定还有甚么意想不到的好处呢。”

鹰嘴礁愈来愈近。骄阳当空,照出那高大粗砺的石身,四围里有海浪飞掀、拍击,浪花高高溅起,却只留下一片晃亮湿痕。李明念长久不言。

“这也是你坚持要来的缘由?”最后她问道。

“啊?”葛若西呆应一声,想起才先说过什么,这才恍然大悟。

“嗯……算是罢。”她回答。

挤满一岛的海盗,两个腿肚打战的结盟使者。李明念这样想着,忽而一笑。

她从舷墙边直起身。

“好了,去见一见那个阿韦罢。”

狸爪岛来的探子被单独关押在船舱。

这地界逼仄昏暗,站下两名看守的女兵,便几乎再无立足之地。李、葛二人入内时,看守只得退出去,留下阿韦一人吊在屋中,套着黑布罩的脑袋耷拉下来,上半身赤条条的,布满鞭痕和几处扎上布条的伤处,下肢捅在破破烂烂的裤子里,哪怕没有灯照,裤兜里也隐约现出粪便堆积的轮廓,下方地板更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尿骚气味。

“跟猪也无甚分别么。”一个声音响在脑海里,李明念凝神回想,才记起这是阿韦自己曾经的感慨。奇的是,李明念半点不觉痛快,似乎连日来见过太多死人,又见过太多重刑之下血淋淋的肉躯,如今再多见一具,也只是满心厌烦。

葛若西走上前,扯下阿韦头上的布罩。“已经到鹰嘴礁了。”她冷冰冰道,“替你备好了小船,你先上岛,想法子向岛主禀明我等来意。等岛上发来信号,我们再乘小船过去,以免不必要的冲突。”

看着葛若西毫无表情的脸,李明念怀疑她也曾向章卓羽拜师学艺。

阿韦满头湿汗,本就尖瘦的脸已然饿脱了相,疲累的眼珠鼓凸出来,眉上还勒一条绑系额带留下的晒痕,看上去格外骇人。“是、是!”他忙不迭应着,脑袋在上举的双臂间点动,喉咙干哑得近乎难以发声,“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办妥!”

葛若西便转向李明念。

“李姑娘,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李明念走近前,端量阿韦那张惊恐的脸。他惧怕旁人靠近,即使双脚离地,也下意识一缩,显然还未认出她便是那个一道挖坟坑的“阿念”。

“你受的伤倒少,”李明念道,“看来招得很快。”

阿韦欲哭无泪,哆嗦的嘴唇不住念叨:

“小、小人真的什么都招了,什么都招了……”

“招的也都是真的?”李明念问。

吊在眼前的身躯打个哆嗦。

“真的——真的!”他急得一摇一摆,脸上淌下两道眼泪,“小人不敢撒谎,不敢撒谎呀……”

即便全是真话,也难保岛上没有变数。想到这里,李明念拔出“一把刀”。

寒光一闪,阿韦未及惊呼,人已摔跌在地。他浑身疼痛,久吊的臂膀麻木如石,刚呻吟一声便觉什么东西飞进嘴里,下一刻又教掐住下巴一兜,那异物竟生生滑进肚中。阿韦倍觉慌乱,起初还只顾哀叫,直到左臂一阵胀痛,摸上去竟觉出一条条青筋暴突出来,才终于意识到皮肉下有股热流缓慢推动。

“唉哟——唉哟!”他口中惊叫变了调。

面前颀长的人影蹲下身,一张模糊的脸凑近前,现出左颊刺字。

“觉出痛了?”

阿韦慌得两腿打颤。

“我、我吃了什么?”

“这是一种养身药丸,不修内功的人吃了大有裨益,可若内修之人服下,便会像这样灵气偏行、经脉臌胀,等到气冲心脉,则要血府爆裂而亡。”面前女子慢悠悠道,“修为越高,这过程便越快——你运气好,底子单薄得很,还可撑个五六日。可过了这时限,若是没能服下解药,也是死路一条。”

股间渗出热液,阿韦顾不得遮羞,连忙翻个身,使劲磕头。

“姑奶奶……您是我祖宗,是天神下凡,是、是白虎神,是龟蛇神!”他胡言乱语道,“您想要小人做什么,小人一定照做,一定照做——”

那女子立起身。“我不想你做什么,只是实在厌烦你,所以要给你一点教训。”她道,“一会儿我也上岛。倘若一切如你所言,等离岛那日,我自会给你解药;若你说过一句虚言,心里也该有个数,早早给自己挑处风水宝地,仔细掘出坟坑便了。”

她似乎笑了下。

“横竖这种活计你也没少干,是不是?”

厌烦?有甚么可厌烦的?阿韦手足无措。自打落入汶军手里,他还从未听过此人声音,如何会招惹到她?

他壮起胆子抬头,想辨认对方长相,却只能瞧清她高大健壮的身形。

忽然,记忆里另一道人影与之重合,阿韦僵住身,哑在地上。

他记起来了。

-

从远处看,狸爪岛不过海面上一座青色山丘。

数不清的战船漂泊四周,外围多是翘着铁皮撞角的窄长艨艟,愈往深去,船只愈大,女墙间伸出的弩箭也换作炮筒,哪怕船头和朝向各异,风帆上却一概绣有猩红图纹,卷起时皱皱巴巴,好像大片血迹暗藏在内,衬得船身污痕也张牙舞爪,分外凶悍。李明念将附近的战船一一打量,待舴艋舟从中穿行而过,便见船员们成群结队撑上舷墙探看,有人打着手势指引方向,有人瞧见来者是女子,竟失心疯般污言秽语、吆喝喧天,甚或急忙忙攀上桅杆,扯下裤带耀武扬威地叫唤。

“李姑娘不必理会,”对面摇橹的葛若西道,“海盗惯于掳掠,瞧见外来女子总是这副德性。”

李明念手摇船橹,没有答腔。她两眼直勾勾望住桅杆上那光屁股的海盗,见他挺着腰、晃着胯,那点可怜物什不过黄豆大小,即便她箭法奇准,恐怕也难以射中。

海岛渐近,现出大片密匝匝的林丛,放眼望去树木各个又高又直,宽阔的大叶层层叠叠,遮去从岸旁延伸上坡的红土,也将一幢幢木色房舍严严实实掩蔽起来。李明念仔细辨看,勉强认出几间屋舍轮廓——与西南一样,此处房屋多为木材搭就的栅居,只是底栏更高,顶棚伸出的房檐也更宽,支摘窗又高又大,几乎占去一整面屋墙。

左旁一艘海鹘船上传来转向的呼喝。李、葛二人撑动一侧撸子,小舟在两座副岛当中转个向,拐入左侧一条狭窄水道。

正如葛若西早先所述,这座大岛周围还散布着七座小岛,从她们的方位只能望见其中三座,且大小不一、远近相异,假若自云端俯瞰,约莫便是狸奴爪垫的形状。眼前这座副岛距主岛最近,纵是最为狭窄的水道咽喉,也恰容得下两艘最大的海鹘船进出。再往里去,主岛海岸便渐渐凹陷,将水道兜作一处天然港湾,三十余条战船停泊其间,悠闲的船员大多倚靠舷墙边上,偶尔有女子赤身钻出水面,鱼一般悄无声息地游动,手里紧攥一小撮渔网,远远打量两个划船的外来客。

李明念扫视周围,一眼便望定其中一艘泊船。

那是一挺艨艟,收紧的风帆微微泛黄,却不见骇人的红色绣纹,只甲板顶层竖一杆长竿,沧国蓝底双鱼纹的军旗飘动顶端。“沧军的船。”她低声道,错眼却见葛若西脸色发白,一双杏眼向着来时方向,神色疑惑又不安。

“怎么了?”李明念问。

“对面是大姑娘的副岛。”葛若西轻声道,视线依旧越过她肩头,“往前外船入岛,大都走那条水道。”

李明念也回望一眼,只能瞧见密林在弯曲水道间投下的阴影。

“那旁边这座是谁管的?”

“三姑娘。”

李明念心下了然。

海民素来没有一妻多妾的传统,因而成婚头些年,哪怕淳于睿那种好色之徒也不敢公然收人,直到妻子连生两胎都是女儿,才肆无忌惮地纳起妾来。如今他女儿成群,管事的却只头前七个,当中又数大姑娘最得器重,且因凶狠跋扈,又年长旁的姑娘许多,大半姊妹已被她驯得马首是瞻,独三姑娘一个还有些胆气,始终惦记早年与大姑娘结下的仇怨,平日里少不得明争暗斗,以求将来继承岛主之位。

眼下外船入岛,不走大姑娘那条水道,却进三姑娘的港湾,足见形势有变。

那阿韦最好是没有撒谎。李明念暗自思忖。

舴艋舟靠岸时,一丛人影已候立岸边。李明念跳下船,竭力放重脚步,再晃一晃腰侧横刀,好教自己更像一名寻常死士。等抬头看清接引的人群,她不由一愣。

几个卫兵模样的男子挺立在前,俱各攥着藤牌和大刀,穿一身麻料的圆领半袖短衫,裤管卷至膝头,大脚踩在露趾草鞋里,每一片畸形的趾甲都又黄又厚。后方四个尽是南荧人,额角刺字、上身赤裸,久经日晒的臂膀粗糙黑黄,肩头扛一顶无篷软轿,一个老妪倚坐其中,手里抓一根花椒木拐棍,似乎目力不佳,正头颈前倾,眯缝起双眼打量来人。

这是李明念见过体型最大的老人,四肢细瘦如柴,庞大的躯干却秤砣般压在轿里,腰间脂膘层层堆叠,轻薄宽松的丝衣也难以遮掩,一对胸乳松垂下去,仿佛被颈间脸盘大的长命金锁压垮,只得垂头丧气依偎在柔软凸起的肚腹间。她长发雪白,梳作一条细麻花辫,脸皮十分松垮,干树皮似的挤在两团硕大的金耳饰中间,生得眼目细长、鼻头扁塌,下唇当中穿一枚金环,因唇肉皱缩,那金环便像套在过细的指头上,生生空出大半。

葛若西显然认得她,下船的动作竟有些匆忙。

“姥……”话音卡在嘴边,她抱拳作礼,改口道:“万老前辈。”

李明念跟着行礼,总算确定这便是淳于睿的母亲万归海,一向被岛民敬称为“姥姥”。

轿上响起一声哼笑。“哈,我还当汶国派了什么人来,原来竟是你这丫头。”万归海的唇环轻颤,喉音好像两块粗硬的岩石相互摩擦,“你哥哥呢?怎的不一道过来?”

听得最后一句询问,葛若西诧异地抬头。

“您……您认得我?”

“你们这些丫头可尽是我看着长大的,那里会不认得?”轿上老妪招一招手,那只斑斑点点的手上也戴满指环,各个金底嵌石,险些闪痛李明念的眼睛,“来,靠近些,我瞧瞧你。”

李、葛二人交换一个目光,还未回应,即听前排卫兵唰啦啦举高大刀,摆开一派防御阵势。

卫兵领头挪步轿旁:“姥姥,她们还带着兵器。”

老妪那张皱巴巴的脸立时变作猪肝颜色。

“咋呼什么,咋呼什么?嗯?”她挥舞起两条细胳膊,花椒木拐棍冲周围乱打乱敲,腰身上一圈圈堆叠的脂膘也颤动起来,“她两个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杀人的。家伙事儿都放下,少给我丢人现眼!”

卫兵们顶着喝骂放下兵器,不敢躲开头顶乱挥的拐棍,只略显窘迫地低下了头。老妪这才喘吁吁消停下来,脸上燥红褪去,金灿灿的手再朝葛若西一招:“过来——过来。真个蠢丫头,怎的还杵那儿不动?”

葛若西只好走近前,任对方搁下拐棍,两只老手扯住她耳朵左右端看,嘴唇里一面溢出“唉、唉”的叹息。

“我还当你年纪大些,便会长开些。怎的还是一副娃娃的五官,男人的脸盘?”万归海絮絮叨叨,“好在当年没给睿儿当小,要不然呀,现下也不晓得要烂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我再看看……嗯,体格倒是不差,身子骨也结实,看样子已经不怕水咯。你穿的这是什么?这样好一双大脚,穿什么靴子?这是陆兵的玩意,不是咱们海民的——快给我脱下来,脱下来。啊,对啦……你哥哥呢?我才先问过没有?”

李明念候立船边,看葛若西如同一个挨训的孩童,忙不迭脱下一双长靴,赤脚踩在掺着细沙的红土地上。

“哥哥已经不在了。”她回答。

万归海无甚惊异,只上身微微探出轿子。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七年前,随二王女出使大贞的时候……因挑战太子护卫而殒命。”

万归海重又握住那根花椒木,挪一挪沉甸甸的屁股,好让拐棍底端顶在轿里。“你看,这便是命啦。”她不慌不忙道,“这岛上的男人大多死得早,你两个逃出生天,结果没过几年也还是要死,是不是?”说毕,她一双细长眼睛忽又转向李明念,“那又是谁?”

葛若西回过神,回到李明念身旁。

“这位是我们二王女的贴身护卫,李姑娘。”

“嗯……南荧人,是死士罢?”老妪鼻里哼哼,“无妨,无妨,横竖你们不是同我谈。好啦,这日头太毒,我可要受不住了——走罢,先领你们去见我那浑儿子。”

她说完便倚回轿内,见四个轿夫没有动作,拐棍又顶得轿子铎铎直响。

“唉,快些,快些!你们怎么回事?非要挨棍子才晓得挪脚呀?”

那四个南荧人赶忙调转方向,一行人于是沿海岸西行,深入坡上绿荫荫的深林。

林中没有道路,只一条常年踩踏形成的窄长野径。李明念跟在葛若西身后,感觉侧旁软轿颠簸,脸前气根和藤蔓左垂右荡,脚下不时横出老树粗大的板根,间或还有半人高的巨花摇晃腰边,色彩艳丽,妖异非常。卫兵在前方挥砍开路,李明念乐得清闲,索性不发一言,穿过一束束叶缝里透进的阳光,听海浪般的虫鸣时高时低,杂着羽翼扑扇、蛇虫窸窣,还有那些宽大绿叶不住的滴水声,以及远处房屋在足步间的轧轧挣扎。若是仔细分辨,这地界竟比西南山林的夜晚还要热闹。

除去色彩和声音,气味也十分繁杂。她闻得到花香、湿泥、植物腐烂的臭气,也有羽毛、粪便、鳞片里污浊的冷腥,更近处则多是汗臭和树皮泌出的汁液,甚至肚腹里钻出的股股浊气。一切都太过吵闹、浓烈,几乎要麻痹五感,教人难以警觉。

头顶倏地轻响,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飞撞近前。李明念一把接住,看几只黑猿在卫兵的叫骂中荡远,暗自估量着狸爪岛的地积。听葛若西说,除去大片树林,这岛上还有沼泽、崖地和矿脉。以她的脚力,要将整座海岛逛遍,恐怕也得花上整日工夫。

直到葱郁的林丛间现出一面木头围墙,轿上老妪还在懒懒挥动拐棍。

“你看,这地界一点儿没变罢?”她照旧自说自话,好像任何一个久无听众的老人那样喋喋不休,“人吗,怕是也有四五万了。树砍了不少,船也造了不少,却连条像样的路也辟不出来。这几年她们还在矿脉那头种菜,以为地上能长艾蒿,便也长得出旁的叶子……哎呀,白费工夫。不是暴雨便是刮风,那些个绿叶菜娇贵,哪里长得起来呀?要我说,倒不如多种些胥邪,果子够硬,长得成,虽说少不得砸死几个夯货,敲开好歹能吃么。你还记得胥邪罢?”

“欸,记得。”葛若西也依旧耐心回应,“头一回见,我还当是树上长人头了呢。”

万归海哈哈大笑。她们一路上东拉西扯、相互刺探,虽聊遍各自近况,却始终没套出什么话来。

“好啦,好啦,不同你瞎扯。寨门也快到了,我只送你们到那里,过会儿自有旁人接应。”万归海笑道,“进来那会儿你们也瞧见啦,沧国派来的人比你们先到。也算你两个倒灶……这回可不好谈啰。”

见她主动提及谈判,葛若西越性直白道:“岛主已答应同沧国结盟了吗?”

“我一个享清福的老婆子,哪里晓得这些?听凭他们年轻人胡闹罢了。”老妪轻轻揭过去,拐棍又收回轿子里,“对啰,方才忘了问——你们兄妹难道一块儿在汶国投了军,还都投在那二王女麾下?那你如今在汶军里是什么职位?”

“哥哥离世前是二王女亲卫。”葛若西回答,“我如今是飞虎营营长,也同时担着二王女亲卫之职。”

万归海再度发出岩石刮擦般的轻笑。“哈,一个营长。看来传言也是真的啰?汶国单凭一支娘子军便拿下涞国……哎呀,你不会也打了那一仗罢?”得到对方点头回应,她又叹起气来,“唉,唉……我这老耳朵可听说了不少传言哪。还有人说——那汶国王女身长不足六尺,活脱脱一副娃娃模样。你兄妹俩生得结实,竟耐烦给那样一个丫头当手下?”

“身长是天生的,也不值当拿出来比较。”葛若西正色道。

万归海哼哧一笑。“看看,看看——一脸营长的威风!还没到寨子里哪,你跟我这老婆子摆什么脸子呀?”她嘲讽道,“告诉你罢,可莫小瞧天生的好处。我要不是天生这体格,生下那么多娃娃,早就一命呜呼啰。”

李明念闻言瞟过去,扫一眼她那凸起的肚腹。葛若西面现尴尬。“是晚辈无礼了。”她道,“但无论如何,二王女是一名好主帅,更是位公正杰出的领袖。能为她效命,是我们兄妹二人之幸。”

轿上老妪笑声不改。

“能想到派你过来,确也是个好主帅。”她口吻讥讽,慢悠悠道,“可惜咯,还是个‘迟到的主帅’。”

木头寨墙间耸出一扇高大寨门,底下是一群拄枪守卫,盖着斜檐的步道横架在上,几名男子背箭持弓跨立当中,正从阴影里望出去,面色不善地盯住轿旁外客。

一个青年模样的女子等候门边。她体格粗短、腰侧佩剑,穿一领浅紫色的斜襟窄袖衫,立领翻折下来,露出满是汗水的粗壮脖颈,一条长辫盘在脑后,下颌略方的脸原无甚突出之处,却斜系一枚丝绸眼罩,严严实实遮住右侧眉眼,独敞出一只左眼,探究的目光在李、葛二人中间打转。

只瞧上一眼,李明念便猜出此人身份。她是淳于睿第三个女儿,也是他头一房妾室所生,一向不得大姑娘喜欢。八岁那年,这位三姑娘与长姊争抢一只海龟,碍于年幼瘦小,她不仅被痛揍一顿,还教生生剜去右眼,因而至今怀恨在心,从不与长姊好脸色。

眼见软轿挪近,三姑娘迎迓上前,汗湿的短衫紧贴在身,显然已等候多时。

“祖母。”她曲身行礼,却并不理会一旁的汶国使者。

三名随从紧跟她背后,这会儿也齐声道:

“姥姥。”

软轿停在门前,不等老妪吩咐,四个轿夫便蹲下身,将肩头重担稍稍放矮。

“老三哪。”万归海没有动弹,“不是都等在前厅么?怎的还叫你下来接啦?”

“父亲吩咐,要先请您进去。”三姑娘道。

“还要我一个老婆子进去作甚?”万归海诧怪,“我身子不好,没瞧见走这一趟已经浑身是汗么?”

三姑娘微伛着身,仍旧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父亲说……您是这岛上唯一的明珠,”她道,“究竟是接见大国来使,自然还须得您在场。”

“大国来使”李明念站在一旁,感觉万归海的冷笑摩擦着耳鼓。

“哼,还真拿我当蚌壳里产的珠子,要摆那儿显威风啦?”老妪又挥一挥那根疙疙瘩瘩的花椒木,“你去,去告诉他——我可当不起珠子,我只是那蚌壳里的软肉,早从他肚肠里拉出来,臭不可闻啦。他真要摆阔,便自个儿上我房里去拿那颗夜明珠,少来烦我。”

三姑娘那只独眼便现出难色。

“祖母……”

“好啦,好啦——你也要同我摆脸子怎的?”万归海语气不善,却终于退让道,“现下浑身是汗,我可不想进去丢人。等一会儿回趟卧房,我换身衣裳再来。”

“那我便如是回禀父亲,等您过来。”

“哼,‘等您过来’。”不快地重复这话,万归海扬起的拐棍又扫向四周,“走呀——走呀!你几个比我还老怎的?才这岁数便耳背啦?”

四个轿夫急忙忙站直身子,却待进门,又教三姑娘抬手拦住。“送姥姥回房,服侍姥姥更衣后再送过来。”她嘱咐,“走稳些,要是敢颠着姥姥,有你们受的!”

轿上老妪眯起眼。

“你这是吓唬他们呀,还是吓唬我呀?”

三姑娘后撤一步,弓身抱拳。

“三儿不敢。”

万归海皱缩的嘴唇噘起来,拐棍一抬,指向被晾在一旁的葛若西。“告诉你爹,这个——可是在咱们岛上长大的姑娘。”而后那棍尖又点一点李明念,“另一位吗……嗯,你是什么职位来着?”

“李姑娘是二王女的贴身护卫。”葛若西道。

“不错,不错……是贴身护卫。”万归海喃喃自语,转头又交代三姑娘道:“一个从岛上出去的姑娘,一个南荧护卫。都是贵客,要好生管待,千万莫怠慢。”

“三儿明白。”对方应下来,也不多瞧一眼。

拐棍敲一敲轿沿,万归海冲葛若西挥挥手,便由着轿夫迈出稳健的大步,穿过寨门,拐入村寨深处。

三姑娘弯腰恭送,直等到软轿消失在视野里,才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审看两位外客。

“既如此,烦请二位先随我上钟楼等候。”她道,“待祖母回来,你们再一同进去。”

钟楼便是寨门内一座木搭的四层矮楼,每面墙上都开有大窗洞,却唤不来一丝一缕的穿堂风。李、葛二人被领到三楼吃茶,身后跟两个晒得皮肤黝黑的女子打扇,可那巨大的蒲葵扇也只将同一股热风搅来弄去,不一会儿已教两人心烦意乱,窒闷难耐。

面前摆上几碟糕点、两颗人头似的胥邪果,果子敲开顶盖,便露出内里一层花白果肉,还有满满一肚清甜澈亮的汁水。联想到人脑里迸出的东西,李明念无甚胃口,只走到西窗边上,支着脑袋眺看。

脚下村寨不比玄盾阁小气,高高的木墙随地势连绵起伏,约莫每隔三里便穿一座瞭望台,一枚枚细小人影在步道间来回踱步,直至墙沿打弯,消失在山丘凸起的轮廓边缘。时近黄昏,墙内鳞集的民宅间升起缕缕炊烟,举目而望,高脚栅居大小不一,顶上俱钉有厚厚的草垫,下方街坊歪歪扭扭、满是烂泥,主道间却好歹铺着两溜木板,不似沧王城坑坑洼洼的主路,偶有辘车经过,轮子还会陷进深深的泥坑,便是将推车人换作牲口,几鞭子催打下去,也半晌难以拖出。

葛若西走到身旁,好像早先站在船头,大手指向那寨墙弯处。

“往前议事,都是在岛主宅子的前厅。”她告诉李明念,“拐过那处山弯才能瞧见。”

“岛主也住在那里?”

葛若西摇头。

“岛主不爱宿在同一个地方。”她道,“他每夜都会换卧房,有时宿在妻妾房里,有时则会跑到岛民家里夜宿,只带一两个妾室,还有几名心腹护卫。他说这样更安全,敌人寻不着他,下属也寻不着。所以夜里若有要紧事,一贯都是几个岛副处置。”

疑心病倒是重得很。李明念腹诽,又朝楼底看去。

钟楼各层没有遮檐,伏上窗沿便能瞧见三姑娘伫立楼下,眼罩系带绕过头顶,紧压她梳得光溜溜的长发,早已教汗水浸湿。还真像块硬邦邦的石头,李明念琢磨。这三姑娘从始至终没个笑脸,送她们上楼之后便又退回底下,石塑般守在钟楼门前,不知防着什么人,好像里里外外二十来个守卫也护不住两名外客。

“这三姑娘却怪,”李明念有意扬高声调,“说是要管待我们,自个儿倒杵在楼下干晒。”

楼底人影一动不动,仿佛全然不察。两人目光一碰,葛若西悄悄深吸一口气,看也不看两个面露惊疑的侍女,径直走下楼去。

嘎嘎吱吱的步声震动楼板,接连几声问询响起来,又被她简短的回应压下去。李明念伏回窗前,看葛若西走出楼门,向那三姑娘抱拳作礼。

“三姑娘。”

对方侧过身,一板一眼回个礼。

“祖母年纪大了,行动难免不便。还要烦二位再等一等。”

“我理会的,只是上头太闷,这才下来同三姑娘聊聊。”李明念听见葛若西带笑的声音,“方才三姑娘也听见了,我在狸爪岛长大,往前曾随过大姑娘的船,受到诸般照拂。可惜今日未得见,也不知大姑娘可还康健?”

那三姑娘原向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闻言却头一偏,似乎匆匆扫过她一眼。

“在长姊的船上,受诸般照拂?”她反问。

“是。”葛若西道,“一别数年,我至今还忘不了大姑娘那条龙筋鞭。不晓得她如今换鞭子了没有?”

三姑娘一哼。

“还是原先那条,看样子能再使上十年。”她淡道,“汶军绑了我们留在城里的探子,这些事难道不曾打听么?”

李明念瞧不见她二人神情,只觉葛若西愣了下,显然对这直白的问题始料未及。

“那阿韦油嘴滑舌,我们也只敢信他三分。”她声音还算平静,紧接着便转开话锋道:“听闻大姑娘至今还不曾结亲。我还记得当年在岛上,为着大姑娘不愿嫁人的事,岛主好几回大发雷霆,吓得我们这些小的也成天心惊胆战,只怕被连累。不过……当年是几位姑娘还小,如今各个岛副皆已及笄,难道还能越过长姊,自个儿先成亲么?”

“咱们这地方可不在乎甚么礼法规矩。”三姑娘口吻不变,“二姊才及笄便招了个赘婿,五妹和七妹如今也房里有人,只四妹和六妹还敬着长姊,至今不曾议亲。”

葛若西便拿出试探的语气:“听那阿韦说,三姑娘您也还未婚配?”

“不错,”对方顿了顿,“不过倒不是为着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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