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念冷眼瞧着,半晌才将膝一提,撩翻门侧一张倒置的矮凳。
“二王女有令,”她启口,“择两百个内功好的,换上夜行衣,随我走。”
帐内一静,近百双眼睛齐望向她。
“给你们一盏茶时间。”李明念道。
未及一刻,那大胡子和方脸高个儿便已集齐人手,随李明念悄悄翻过营寨南面的墙尖。
潜夜无风,湖面薄雾弥漫,山谷间隐约现出数十叶小舟。两百人陆续登船,深入北面雾幕,驶向淜王东面一座蕞尔山岛。直待攀上山林高处隐蔽的洞窟,大胡子才得空回首远眺——王城巨墙铁桶般矗立在前,瞧着竟不过二十里之距。
洞外拂过一阵冷燥微风。李明念长伫洞口,面朝城门山高的侧影,半晌不动。
死士们等候洞内,耳听外间如同呜咽的风响,愈发急躁难安。大胡子独个儿近前。
“究竟有什么差事?”他低声问。
李明念目不斜视:“等着。”
近处的死士各个竖起耳朵,闻言面面相觑。忽然,那方脸高个儿耳尖一动:
“什么声音?”
他摸出洞口,从李明念身旁挤上洞外石地,绕过窄凸的山壁南望,登时大骇。
“主营走水了!”他疾呼,忙又奔向另一头,口里高叫:“东营也有火!”
众人俱惊,那大胡子连忙奔走查看,另几个死士也挤出洞窟,左奔右跑地探看。
“是敌袭?”
“得回去支援——”
“李明念,这到底怎么回事!”
洞内人声乱作一团,李明念却默立原处,充耳不闻。那大胡子觉出有异,正欲逼问,却听下方赫然传来一道女声:
“不必慌张。”
他顿住身,只见李明念让出一步,一条人影旋即纵上洞口,落定她身侧。
瞧清来人面目,众死士慌忙跪地。
“见过二王女!”
“免礼。”云曦转向最近的大胡子,“人都来齐了?”
对方恭敬俯首:“回二王女,两百名死士俱已到齐。”
“很好。”云曦道,“今夜要辛苦一场了。你们都听阿念调遣,待到事成,定给你们记上头功。”
死士们互换眼光,又朝她身旁的李明念瞟上一眼,神色各异。
“是。”那大胡子率先应下。
李明念视若无睹,兀自抱臂在旁,眺住远处城门。山洞底下的林地人息拥塞,章卓羽领近百女兵现身林边。她令余人候在原地,单与高个女兵一道跳上洞外石台,望去东南两侧火光冲天的营寨,向云曦行礼道:“二王女。”
“开了。”李明念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女兵闻声回头,云曦也转过身,果见那厚重的城门缓缓张开,上方战鼓齐鸣,烟火尖利的啸叫冲破夜空。近旁死士忙凑聚石台边眺看:十数走舸乘鼓响滑出城门,三艘斗舰紧跟其后,如尾的流水间又接无数小船,碾破城墙投下的漆黑倒影,鱼贯而出。
鼓声回荡不绝,驶出城门的船只也接连不断,不一时已渐在湖面排开,舷上女墙架炮,甲板间数不清的人影隐现雾中。
“这么多船?”高个女兵惊叹,“难道他们调出了全城的兵力?”
“纵使不足全城,也一定调出了大半。”章卓羽看向身侧,“二王女,秦将军那边招架得住吗?”
没有回答。云曦端量斗舰上林立的人影,神色不改。
“阿念,你可感察得到船上人息?”她忽而出声。
李明念摇头:“太远。”
“若要查探兵力,往返一趟须得多久?”云曦又问。
“湖面上没有着力点,只能游过去,比不上战船的速度。”李明念住了声,视线移向身畔,“你疑心他们耍花招?”
湖面间三艘斗舰慢慢散开,船头各朝东、西、南三向偏转。这三处营寨距王城最近。
“既起了疑,必不会调动这许多兵力出城。”云曦望定那向东而来的斗舰。
李明念托住下颏:“要试探真假,倒还有一个法子。”
身侧人转过脸来,与她目光一碰。
“射日弓。”两人异口同声。
云曦弯起唇角。
“好在以备万一,我也将弓带来了。”她说。
一旁的章卓羽忙朝下方打个手势,立刻便有女兵跳上石台,脱下那巨弓和箭筒捧近前。云曦接过来,转手递与身旁人。
“现下便试么?”李明念抓住弓臂。
云曦不答,半晌才移开目光,眺向城门上方火光炽盛的墙垛。
那火光来自高墙顶端的火把,不曾遇风,却在沉闷的擂鼓声里震颤不断。
四面八方荡开号角短促的鸣叫,穿透重重薄雾,此起彼伏。曲泽昀伫立墙头,手中千里镜探出垛口,直指汶军主营。南面营寨最先走水,傍山一侧火势尤盛,隔着雾色亦可见浓烟滚滚,凭他如何挪镜细瞧,也难辨其中人影。
耳侧有步响奔近,是斥候急匆匆赶来,跑得连呼带喘。曲泽昀放下千里镜。
“情形如何?”
“回大王子,五座大营都烧起来了!”那斥候堪堪站定,“东西两寨山头各冲出一伙伏兵,应当是海民,已经杀向营寨。我们可要即刻出兵?”
曲泽昀微锁眉心,视线转向湖面薄雾,除去南向那片灼亮营寨,只能依稀瞧见舟船朦胧的灯火。
“再等等。”他道,“先放一支烟火,让湖上走舸前去支援。”
“是!”
斥候领命而退。
城门高悬脚下,瓮城内的走舸接二连三滑向城外。曲泽昀临风南眺,从镜筒看湖上的灯影四散开来。背后咻一声厉响,烟火直冲天际,将笼罩眼前的雾气染作青碧颜色。他仔细辨看,欲从周围昏黑的岛屿间寻出敌军踪迹,却见一道黑影疾掠而过,猛然刺入雾海当中。
砰——
巨响直撼足底,曲泽昀一惊,挪开眼前的千里镜,只见前方湖面炸开一蓬炽亮火花,火舌卷舔雾间,展眼便蔓作一片如叶的红焰。
是斗舰!
曲泽昀抓住墙沿,未及反应,又听嗖嗖几声风啸,下方顷刻轰响连连,东向斗舰迸出高涨的火光,数条走舸应声而炸!
“敌袭——是敌袭!”潘忠高亢的呼喊响彻步道,“弓箭手就位!准备火炮!”
鼓声倏止,烽火遽燃,城墙上立时大乱。
“从哪儿来的?!”
“火炮?还是鸟铳?”
铁靴奔响杂沓,炮台间铁轮转动,埋伏墙边的弓箭手齐探出身,拈弓搭箭,欺身垛口。湖面上的轰响却停下来,四围里一派寂静,只听得无数弓弦细微的颤音。曲泽昀重又举起千里镜,从长长的镜筒探入雾海,屏息凝神搜寻。
城墙四方传来斥候的回报。
“东北没有!”
“西南也没有!”
“雾太大,看不见敌船——”
人声正自回荡,咻一声异响又闪现其间。曲泽昀急转镜身,只及捉住那黑影的尾巴,下一瞬即听轰隆爆响,右侧城墙下一条走舸火光迸溅,正位于西行的斗舰后方。
“是从上面……”曲泽昀自语,急忙扭头寻看。
瓮城四面军士林立,愈往远去,守立墙端的身影便愈发稀零,各处烽火台阒黑一片,全无敌情。曲泽昀目寻近处,忽觉城门东面的墙头人影稀疏,顿时脑弦一紧,急转向西——一团深影纵过夜幕,垛口前一排弓箭手转瞬倒下。左右光线昏淡,更远处几个斥候忙于侦看敌船,竟无一人觉察!
曲泽昀惊住声,但见那影子无声无息落上垛口,倏尔膨胀般撑开,形如鬼怪。仔细辨看,竟是个墨灰衣衫的女子,背负五尺长的箭筒,挽一张人高巨弓,铁箭一搭,碗口粗的弓臂便张作满月。
“潘统领,西城墙!”曲泽昀大喊。
那女子偏过脸来,潘忠循声西望,立马高叫:
“在西墙!放箭——”
瓮城西侧的弓箭手随即转向,一时弓弦齐振,箭矢铺天盖地射向垛口。
眼见箭雨呼啸而来,李明念只望向那西行的斗舰,将箭一放。砰一声轰鸣,湖面火光乍现,却是斗舰侧旁的走舸炸开了花。她皱起眉头,但听下方一声怒喝,挂在墙边的方脸高个跳将上来,一把扯出腰间铁索,抡臂高甩。
“掩护李明念!”大胡子的声音同时叫开。
铁索疾转,在李明念头顶化作银盘,噼里嘭啷振开从天而降的飞箭。两旁铮铮急响,四地里跳出数不清的死士,手中白刃挥舞,左遮右挡地阻住箭矢。
“往西!”李明念高喊,手往垛墙一撑,领一众死士翻纵向西。
“停箭——”曲泽昀高声喝令,“长枪手,拦住他们!”
漫天流矢一收,喊杀声撕开瓮城上方的夜幕,数百军士拥杀近前。
李明念落身西侧烽火台间,腰身一压,躲开横扫而来的枪尖,又举手一钳,将枪杆狠推出去,看那握枪的士兵踉跄而起,撞翻墙沿油桶,尖叫着飞出城墙。更多敌人涌上前,紧跟在后的死士冲杀过去,即刻便与敌军缠斗一处。李明念纵上垛堞,望雾海间寻看,找到那驶向西面的斗舰。她反手摸向肩后,箭筒里仅剩两支冰冷的箭羽。
身后械斗愈演愈烈,四下刃光晃亮,金属撞击声中挣出翻滚和喊叫,腥热的鲜血溅上颈侧。李明念搭箭上弓,拉开紧绷的弦绳,朝向斗舰一松。
轰隆!第三艘斗舰遽然一侧,甲板上火星怒绽,眨眼将整片草人烧作一团。
城门那头传来淜军将领的怒嚷。李明念抽出最后一支铁箭,正要瞄向另一条走舸,却听背后一连声狂乱嘶叫,扭头一看,一名死士正连连倒退,两胁紧夹直刺而来的枪头,砰地撞上城墙。
两杆长枪一拔,再度当胸捅去。那死士腰侧染血、已失兵器,眼看要被捅个对穿,面前却黑影一扫,是那大胡子从旁纵出,两腿一蹬,将枪杆用力踹开。
“当心!”负伤的死士急喊,大胡子醒过神,但觉一缕厉风直摧脑勺,连忙提刀疾转,却见银亮的枪头紧逼脸前!
倏。
一条黑影划过眼前,那持枪的士兵身躯一歪,连人带枪飞甩而出,轰地撞入侧旁城墙,血肉杂着碎石迸溅开来。
大胡子倒跌两步,亲见那四分五裂的尸首炸燃一片油桶,不由回过头,望向背后的烽火台:李明念跳下垛堞,手中空箭筒一掷,两个逼近那负伤死士的小兵便又飞将出去,撞倒一片同伴。
一阵巨大的嗡响刺破夜幕。
城门上方厮杀正酣,不少人闻声一住,眼循那巨响望向城内,不知声出何处。
李明念一脚蹬开近前小兵,抢一杆长枪在手,旋即高高抛起,提脚望枪头一踏。那枪杆打着旋飞出去,瞬间即将敌军扫倒大片。
“撤!”她大喊,不等淜军反应,已纵身翻入城内。
众死士依令而动,当即甩开敌手,飞快奔向城墙,沿路带翻一溜油桶,又抢火把一扔,陆续跳下墙缘。
曲泽昀紧追上前,身子欺向墙垛,只看那一行死士一路杀下石梯,下方早绽开一簇簇火光,墙脚伏兵疾呼不止,或奔逃,或救火,嘈嘈人声埋在夜空中那不休的嗡鸣下,已然乱作一片。
“大王子,是王宫的方向!”左侧传来副将叫喊。
曲泽昀猛省过来,记起那嗡响正是王宫钟楼的警报。
“不好,中计了!”他猛地扑向垛口,冲城门下方大喊:“关城门——即刻关城门!”
守候千斤闸旁的士兵手忙脚乱松开绞盘。脚下轰隆隆一串闷响,曲泽昀又奔向另一侧墙垛,看城门缓缓落下,漂在湖面的走舸影影绰绰,远处燃烧的营寨犹然闪烁。
“大王子!”一声嘶喊钻入耳中,是潘忠逆着人流赶过来,苍老的脸上挂满晶汗。
“潘统领,召回所有战船,带你的兵守住城门!”曲泽昀大声回呼,急转向身后副将:“召集余下兵力,速速回宫!”
副将唱喏,一径奔向瓮城,口中直呼“集队”。
召回战船的猩红烟花炸响上空,周围一时人潮涌动,一双双铁靴左冲右突,各个忙于归队。曲泽昀跑向闸楼,从人群中认出一名营副,一把抓到跟前:
“那个自称沧国使者的女子在哪?”
对方慌了神,冲口答道:“还关在底下小室里!”
曲泽昀这才将人撒开:“一并带上!”
“是……是!”那营副终于认出人来,忙踩着汹汹钟鸣冲向石梯。
那钟响不绝于耳,一声紧催一声,几近荡破王城上方幽深的夜空。
太和殿四围海哨齐啼,铁靴急促的踏响奔走如飞。淜王曲云帆快步穿过殿后檐廊,左右各一名宫人搀护在侧,外围簇拥着一队护卫,紧跟前方打灯的宫人避往御花园。他不住回头张望,跨出太和门时险些跌出一跤,好容易稳住身子,昏乱中急往右拐,却让左右之人拉住胳膊。
“王上,王上——”宫人连声提醒,“走左边!”
“对,对……”淜王醒悟,忙又调转臃沉的身躯,随众人赶向后苑。
他心慌神乱,未察御花园中昏黑异常,刚步下石阶即听一声异动,队伍最前的引路宫人竟歪倒下地,手中灯笼摔落石子路间。淜王跌退一步,惊闻四面一片拔刀的杂响,不及看清敌人,身前护卫便已尽数倒下。
“护驾……护驾!”淜王疾呼,两腿倒跌出去,直到踩上一只柔软手掌,才惊觉背后护卫俱已瘫倒,只两个年轻宫人还哆嗦在旁,几乎将他臂弯勒断。
几条高大人影凑立月洞门外,各个提刀握剑,森森白刃挂着暗红血迹,默不作声逼近前。曲云帆连步后退,如瀑的冷汗灌入衣领。忽然,他胸中迸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一把拔出腰间宝剑,甩开两侧宫人,挺身上前。
“大胆!”他叱道,“来者何人——竟敢行刺本王!”
前方人丛一滞,数内最矮的身影默然戢刃,徐步走近。地上宫灯照出她面貌,是个双十年纪的女子,身着汶军制式的戎装,胸前搭两条低梳的发辫,一对黄玉耳坠垂晃脸边。她停在一丈之外。
“失礼了。”女子拱手俯身,“汶国二王女云曦,拜见淜王。”
远处钟楼仍自鸣警,声声嗡响敲击脑弦。曲云帆暗咽唾沫,竭力稳住握剑的手。
“你……你想如何?”他问。
云曦抬目,微微一笑。
钟鸣收歇时,曲泽昀已率五千骑兵冲入宫禁。
太和殿八面火光烛天,如林的军士密布坪间,各方殿阶上排满横枪举弓的禁卫,将方圆二十里围得水泄不通。曲泽昀奔上长阶,见正殿门扉大敞,煌煌火把照亮廊下每一个角落,也依稀照出御座前熟悉的宽胖身影。他踌躇片刻,将大半人马留在殿外,单领一队亲兵跨入大殿门槛。
宇下灯烛辉煌,淜王正端坐玉阶顶端的王椅上,手脚俱无束缚,却已卸去佩剑,筋肉颤动的脸难掩惊惶。
曲泽昀停步殿门前,细察殿中情状:阶底和梁上皆有死士埋伏,一个刀削脸的女兵扎在御座后方,左侧站着个将帅打扮的女子,四面聚集近百女兵,各个手持兵器,严阵以待。他看向那女将,虽未打过照面,已猜出对方身份。
“昀……昀儿。”淜王试探地开口,猪肝色的脸膛汗如雨下。
“父王!”曲泽昀心头一紧,却待上前,又听父亲高叫:“莫过来!”
曲泽昀顿住脚,眼看他腰背僵直,这才觉出那刀削脸半边身子都藏在御座之后,大约正以刀相抵,随时要取父亲性命。
御座上的淜王抬起左手。
“这位……是汶国二王女。她有话与你说。”他神色僵硬道,“你们就站在那里,听她说便是。”
曲泽昀眯缝起眼,顺着父亲的手看定云曦。
“二王女好计谋。”
对方不慌不忙施礼。
“大王子见谅。”她面带浅笑,“若非以此计入城,实难与淜王相见。”
身后副将凑近前,悄悄挨近曲泽昀耳后。
“大王子,他们人少,不如……”
抬手打断他话语,曲泽昀双目紧盯阶顶。
“不可。”他低声道,“保父王要紧。”
他想一想,将剑一收,只身向前数步,停在殿中。
阶下刃光忽闪,各式兵器齐刷刷指过来。曲泽昀面不改色,迎上云曦目光。
“要使这声东击西的计策进来,想必二王女此行也是势单力薄。如今我淜国大半兵力已将王宫重重包围,城墙还有重兵把守,你们再想毫发无损出去只怕很难。”他道,“二王女甘冒奇险亲闯我淜王宫,一定不只为挟持王上。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大王子爽快人。”玉阶顶上的女子回道,“既如此,我也不绕弯子。这般大费周章见二位一面,正是为彰显我汶国诚意。”
“诚意?”曲泽昀蹙眉。
“结两国之好的诚意。”云曦笑答,而后右臂一提,将什么物件抛向阶下。
曲泽昀伸手接住,是一卷锦袋封装的绫纸,缎带上还留有蜡印揭开的痕迹。
“这公函方才已与淜王过目,但事涉大王子终身,依淜王之意,还需大王子首肯。”阶上传来云曦话音,“现下大王子已至,不如先看看,也好细细思量,再行答复。”
曲泽昀没有答话,目光移向御座。淜王面色紧绷,扫一眼殿外鳞集的淜兵,额角冷汗淌入眼角,却不敢擦拭。
“不错,方才二王女已代汶王传达结亲之意,这联姻书也确为汶王亲笔。”他极力端正姿态,“汶国乃东南大国,往前虽因运河之争与我淜国有些龃龉,却也是前朝旧怨而已。目今汶国愿主动修好,于两国而言都不失为一件美事。”
他望向独立殿中的青年。
“本王子嗣单薄,膝下只你这么一个儿子,另有一女尚在襁褓,眼下定亲为免太早。何况我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儿女婚姻,自当问过你们的主意。所以昀儿,此事你自斟酌,若有什么顾虑,大可与二王女直言。”
细察父亲神色,曲泽昀终于拱手:
“是。”
他拆开锦袋,默读内中一式两份的文书,眉头越收越紧。殿内众人屏息以待,半晌才见他抬起眼,目向阶顶。
“既是交由我拿主意,我便直说了。”曲泽昀开言,“二王女,这公文名为联姻书,实则还列有两国军事互助的条约。如今贞汶正在交战,汶国此时提出通婚,真正目的昭然若揭,不过是为与我淜国结盟。然而贞国势大,淜贞之间又缔约在先,一旦背约倒向汶国,我们便是与大贞和东南其余各国为敌,无端将数百万百姓卷入战乱之中。”
他卷起那联姻书,高举手中。
“这样的罪责,我曲泽昀担不起。”
玉阶上的女子笑意不改。
“大王子话说得坦诚,为人也持正不挠,云曦佩服。”她朗声道,“但淜国地处东线,恐怕还不曾接到各方战报。眼下太渊河以南,汶国西线军已与潘国缔约议和,又攻下渲国王城,继续挥师南下;至于河北……昨夜我们收到捷报,汶贞二军于百里江南岸和神庭县两地交战,我汶军已将贞国两路大军分别击退至玉堂城和章门县。”
殿中青年一愣,在场淜兵俱各大惊。
“渲国王城陷落了?”御座间的淜王当先开口,满面惊疑,“那渲王……”
“听前日传来的捷报,破城以前已有三百精兵护送渲王和王后出城,逃往泧国。”云曦慢条斯理回答,“晚辈的三弟正率兵追击,至迟明日便会攻入泧国境内。”
她声调不高,却饱含内力,足以在殿外淜军间激起一阵细碎声浪。
曲泽昀沉下脸。
“方才你说,贞国两路大军已退至玉堂城和章门县?”他问。
“是。”云曦扶剑阶上,“贞军兵分两路,欲从关元城和鹰窗县入东南,却在抵达太渊河南岸以前与我军相遇,二十万兵力折损近半。贞国西线军暂避玉堂城,东线军统帅鲁岳被我军擒获,今已斩首于市,只走脱一个副帅,领余下残兵退入章门县。”
“鲁岳?”淜王变调的惊呼横进来,“那可是大贞的镇国公,又是三代老臣,官居左都督,正一品武官——”
“淜王好记性。”云曦轻快道,“那年昭武将军周廷晋因北伐身故,贞国五军都督府随即有过一轮调动,左都督之职便由老国公鲁岳接任。贞皇令他统帅东线军,想必原也是为重挫我汶军,未料出师不利,鲁将军反遭生擒。”
她停住话声,掐着指头思量一会儿,复而一笑:
“算算日子,鲁老将军被斩首示众的消息应当也已传回阳陵。”
曲泽昀捺住惊异,与御座上的淜王交换眼光。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曲泽昀道,“便是折损了大半兵力,贞国也毕竟幅员辽阔,何况还有西北骑兵精锐作为后盾,绝不会轻易战败。”
阶上女子稍稍敛容,缓步向前。
“大王子洞若观火,自然明白从北伐失败起,贞国已元气大伤,莫说眼下的汶贞之战,便是成贞十六年的戈氏之乱也险些派不出领军之将。如今折了镇国公,除去西北几个戍边大将,贞国上下哪里还有可用之人?而既是戍边大将,自然不可轻举妄动,何况这些年西北尹家独大,不过凭姻亲与皇室维系君臣关系,倘若中原失势,尹家也未必甘心援助。”
她止步玉阶边缘。
“至于兵么,贞国军户累世入营,军衔职位却形同世袭,加之卫所都指挥使频繁轮换,军所大多各自为政,上位者贪渎无度,下位者英雄无用武之地,长久下来早已军纪涣散、人心不齐,而府兵只在农隙时集训,战力更不值一提。哪怕撇开西北不谈,西南二城十六县于阳陵而言本也鞭长莫及,纵然各军所不反,几个边境的南荧山人也会乘隙举事,那时西南自顾不暇,遑论调兵北上。如是一来,中原还能赔进多少兵力?”
平静的女声荡彻殿内,也荡入外间一双双竖起的耳朵里。瞥得殿外众兵交头接耳,淜王焦躁地扭动一下,忽觉腰后一凉,才又挺直了背脊。
“除此之外,贞国常年国库空虚,各县天灾人祸不断,又倾尽财力大修皇陵,寻常供养武卒已十分吃力,遇上长期战事更是力不能支。这一点大王子应当也心中有数。”前方女子继续道,“缺兵,少将,短钱——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致命,贞国却三条齐占,结果不言自明。”
她谛视孑立殿中的青年。
“贞国已不再是三百年前的大贞。既如此,淜国何必再固守当年称臣的协约,与同族为敌?”
背后轻微的议论愈演愈烈,大坪间甚或响起铁靴挪动的刮擦声。曲泽昀不语,观察淜王神色,忖量一阵。
“说到同族,即便不畏贞国,我淜国也须顾及东南情势。”他抬高声量,“虽说汶军已拿下涞、渝、潘、渲四国,但你我都清楚,其中潘涞只是小国,一旦淜汶结盟,看似仅与东南七国为敌,实则却是挑战南边大国,这当中又数沧国海民最为凶悍。偏偏淜沧相邻、唇亡齿寒,万一战败,我们势必要遭海民记恨,到时两国结仇,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云曦低头而笑,就地坐上玉阶顶层。
“若只是为着海民,眼下也不必顾忌了。”
曲泽昀挑眉。
“为何?”
云曦一手支住颌下。
“大王子回宫以前,可曾细观我汶军营寨的情形?”她反过来问。
曲泽昀回想片时,倏地瞪向对方。
“莫非那火——”
“不错,那是海民放的火。”云曦眼中含笑,“可惜烧的尽是空营寨。”
御座上的淜王大惑不解,瞟一眼云曦背影,又望向阶下面色铁青的曲泽昀。
“半月以前,沧王已收到淜王亲笔的求援书,相约于今夜兵分五路奇袭我汶军营寨。然而沧国五千精兵不远万里而来,乘夜冒死烧营,却发现汶军早已埋伏在外,不过留出一片空营寨诱敌。”他听见云曦不紧不慢道,“偏偏这危急时刻,他们又亲眼目睹淜国战船出而复返,紧闭城门——二位以为,海民会如何作想,沧王又会如何作想?”
淜王打个寒噤,醒悟过来。他腾地站起身,顾不得紧抵腰后的利刃,颤抖的手指向前方女子:“你……你这是让沧王以为我淜国与你汶军串通一气,设计使海民落入圈套!”
云曦微笑,头也不回地望住曲泽昀。
“这误会可不好澄清啊。”她道,“所以,淜国如今已经没有退路。”
殿门前的副将唰一声拔出腰刀。
“欺人太甚!”他怒喝,话音一出,后方亲卫也尽将枪一横,寒光直掠梁顶。
阶顶女子笑坐不动,只周围女兵齐进一步,毫不示弱地瞪向敌手。御座前响起一声呻吟,淜王跌回座中,教那刀削脸的女兵摁住肩头。
曲泽昀抬高右掌,示意亲兵收敛兵器。
“方才还说要彰显诚意,却不仅挟持我父王,还设此离间之计挑拨淜沧两国。”他望上玉阶,双目灼亮,“这便是汶国的诚意?”
云曦立起身,笑盈盈回视过去。“大王子不是也拿了我的爱将么?”她道,“若大王子肯放人,淜王自会回到你身边,二位也能仔细商议,决定是否要签下这联姻书。”
曲泽昀蹙额。
“此话当真?”
“云曦向来一言九鼎。”云曦道,“且既然要与淜国结盟,我汶国又如何敢拿信誉顽笑?”
门前副将猛地戢刃,大步奔向曲泽昀身旁,盯住阶上敌人。
“大王子,这汶女诡计多端,不能轻信。”
曲泽昀不吱声,目询王座,却只瞧见一张虚红冒汗的失神脸膛。他默思良久。
“那假使者于她而言远不及父王分量,留着也无用,不妨一试。”曲泽昀轻声启口,“带上来罢。”
副将似有迟疑,最终低下头去:“是。”
不移时,一个高大身影便被押入大殿,停在曲泽昀背后。来人肤色如麦,方阔的脸盘上杏眼星闪,正是飞虎营营长葛若西。
确认过人质身份,云曦招一招手,那刀削脸的女兵便从背后拎起淜王,将他送到阶前。余下女兵见状让开路来,任淜王独个儿穿过两排刀尖,战战兢兢走下玉阶。
对面副将也将人一推。
两名人质很快擦肩而过,回到各自同伴身边。葛若西小跑至阶前,让章卓羽卸去枷锁,向迎下玉阶的人影跪地俯首:“二王女。”
云曦扶她起身。
“可曾受伤?”
“只是被俘,未曾受伤。”
云曦颔首,抬眼便见殿门前的亲兵已将淜王父子卫护身后。
“大王子。”云曦扬声一唤。
那曲云帆还喘着粗气,乍听之下不由一个哆嗦,忙捉住儿子手臂。
“既已依约放人,还请淜王和大王子再听云曦一言。”云曦清亮的话音传过来,“当年人界战乱不休,东南十三国相约向大贞投诚,所为不过是换一片太平天地,守一方安宁。然而贞国贪婪无度,借太渊河南移不断蚕食我东南领土,如今只威胁沿岸三国,却难保将来不会祸及南方。十三国同处东南,水系相连、本为一体,与其任贞国逐一吞噬,不如乘此良机合而攻之,才不至被动挨打,由人宰割。”
她拱起手。
“请二位慎思。”
曲泽昀默然不答,一旁的淜王却缓过劲来,朝殿外躁动不安的淜兵回望一圈,重整辞色道:
“知道了,容我们父子先入偏殿商议。”
阶前女子恭敬作礼。
“伫候佳音。”她道。
偏殿小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淜王疾步入内,一径走到屏风跟前,探一眼守立门旁的禁卫,便转身拉住儿子手臂。
“他们人少,使了奸计方才入城,再想脱身却难。”他压低颤抖的声线,“若能拿下那云曦,再将她首级送往沧国,不定就……”
曲泽昀按住父亲手背。“父王三思。”他将人引向罗汉床,将那封联姻书搁上桌头,“抓住了也罢,若让他们杀出去,外头岂非以为我淜王宫来去自如?到时莫说城中百姓,便是军中也要草木皆兵,很快便大乱。”
想到殿外情形,淜王茫茫然落座。
“那……难道我们便任她要挟?”
曲泽昀递上一方干净手帕。“其实二王女所言也不无道理。”他低声道,“这些年因太渊河南移,东南粮价涨了又涨,汶国这一仗若败了,将来沿岸三国尽归大贞,咱们买粮还要多一层关税。”
“所以你以为,应当与汶国结盟?”
见儿子点头,曲云帆若有所思地擦去额汗,突然又猛扭过身来:“可若是败了呢?”
曲泽昀的神情几无变化。
“孩儿以为,若适才二王女所述军情不假,这回汶贞之战……确是汶国胜算更大。”
淜王半信半疑,思及适间在大殿的一言一行,不禁懊憹难当。他倏然竖起身,沿屏风往复踱步。“不成,不成……”他口里喃喃,“他们硬闯我淜王宫,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相逼——若是答应了,此事传出去,我淜国岂不是要颜面扫地?”
曲泽昀也跟着站起身。“父王此言差矣。”他道,“方才孩儿赶到时,他们并不曾以刀相挟,且汶国二王女甘冒丧命之险亲来王宫提出结盟,也是给足了我淜国颜面。这是将我们高高架起来,纵使不答应联姻,也该以礼相待放他们离开,否则便是我淜国小人做派,不仅让他们轻易闯入王宫,还随意擒杀使者,传出去才当真叫人耻笑。”
听得那句“不曾以刀相挟”,曲云帆张开口,踟蹰一瞬,又将话咽回肚里。他默默听毕,直到伸手扶上冷冰冰的桌几,才惊觉自己已回到罗汉床边。
他恍惚坐下。
“照你这样说,我们当真已经别无他选?”
面前青年颔首。
“恕孩儿直言,大贞国力衰微,我淜国如今又得罪了海民,与其设法挽回,不若早早与汶国结盟,倒胜过两头不讨好。”
额上渐又冒出冷汗,淜王枯坐一阵,看向手边锦袋。
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想抓起那卷文书,却又生生止住。手掌落上桌角,他使劲拍一拍,复又立起身,踩下脚踏,重新踱起步来。
焦躁的履响徘徊偏殿四壁之间,站在正殿玉阶前细听,却已近微不可闻。云曦静伫阶底,十丈外便是淜军一排雪亮的枪尖,那大王子的副将挎刀在前,从始至终虎着脸,一双牛眼盯住她不放。
四面女兵仍摆住才前阵势,梁上死士也埋伏不动。云曦不露声色,食指轻敲剑柄,偶尔看一眼殿中漏壶,再向殿外黑压压的大坪投去一瞥。
“那老头儿想杀你。”耳后忽然飘来一句话音。
剑柄上的食指一停,云曦正要回头,却见那牛眼副将惊跳起来,抽刀喝道:
“什么人!”
近处女兵也急扭过头,只见人群当中竟多出一道墨灰衣衫的人影,笔直站在云曦身畔,冷冰冰朝那副将睨过去。
云曦双手一拍。
“误会。”她笑道,“这位是我的随从,一贯脚轻得很,吓着将军了。”
对面副将惊疑不定,犹自举刀跨立原地,众女兵却暗松一口气。
见敌方再无动作,云曦才将耳朵侧向李明念。
“他儿子呢?”
“想议和。”
两人一问一答,声量都极轻。云曦嗅到一股血腥气。
“死士们伤损如何?”她再问。
“死了五个,其他大多负伤,但没有大碍。”
得到答案,云曦回正脑袋。
“那便是万幸。”她道。
从她脸上瞧不出情绪,李明念近前一步,俯首云曦耳侧。“我已看好一条路,安排了死士沿路接应,带你逃出去应当不成问题,却保不了旁人。”她轻声道,“你有几成把握?”
云曦不答,只笑看那牛眼副将。对方耸眉瞪眼,显是极力想听清她二人耳语。
“再等等。”她说。
李明念默下来,望去通往偏殿的侧门。
“……联姻书已落下汶王亲印,要想修改怕是不能了。”淜王低微的话声传入耳里,“但这婚事还得争一争,至少得让那丫头答应亲自与我们联姻。”
“父王之意……是让孩儿与那二王女结亲?”
“你不情愿?”
“……孩儿恐怕斗不过她。”
“结亲又不是打仗,你同她斗什么?”淜王口气诧怪,“一个小小女子,至于让你怕成这样?”
那大王子沉默片晌,低声认错道:“父王教训得是。”
想见父子二人的神情,李明念喉中哼笑。
“又听见什么了?”身旁人瞥来一眼。
偏殿里传来窸窣衣响,履声一双跟着一双,越过摇动的珠帘,趋向正殿。
“脓包挤脓包,怂作一团。”李明念回答,眼瞧那侧门里走出一队禁卫,“看来今夜不必再死人了。”
云曦移目,正见淜王在一众军士的拥簇间现身,腰杆挺得笔直,面上已全无惧色。他不曾留意李明念,跟在后方的曲泽昀却一眼瞧见这不速之客,不由瞪大了眼,紧追上父亲脚步,与他一道站定殿中。
见此情状,云曦已胸中有数。她独自上前,郑重长揖下去。
“二位可已拿定主意?”
曲云帆避而不答,只抛回一句问语道:
“据本王所知,汶王几个儿女之中如今只二王女手握兵权?”
“淜王顽笑了。”云曦笑答,“汶国一切军务皆由王上总领,我一个小小王女,何来的兵权?不过暂时忝居左率府大将军之职而已。”
对方将手一挥。“虚的不必多说。”他举起手中锦袋,“这联姻书诸事具备,只欠了双方姓名和生辰。二王女年纪轻轻便战功卓著,定然前途无量,正巧吾儿与你年貌相当,若汶国真有诚意,今夜二王女便亲自签下姓名八字罢。”
云曦一讶,端出惶恐歉疚的笑脸。“大王子器宇轩昂、人中俊杰,淜王有此美意,实属晚辈之幸。”她道,“只是可惜,晚辈如今已有婚约在身,且为父王亲旨赐婚。此时毁约,恐怕外间议论,我汶国君主的信誉也要成笑话了。”
“赐婚?”淜王狐疑,“何时的事?”
“出征之前,父王已为我和少傅苏朔赐婚。”云曦回答,“淜王若不信,大可遣人打听。此事不仅汶国满朝皆知,王城百姓也曾大肆庆贺。”
她语声一顿,不等淜王细想,又笑言道:“不过……晚辈的六妹去岁已及笄,又一贯性情温良、秀外慧中,与大王子甚是般配。若能结为连理,也不失为一段良缘。”
曲泽昀原正盯住李明念,闻言却眉头一皱,转过眼来。
“听闻还有一位五王女,年岁应当与我更近些。为何二王女却不曾提及?”
“五妹自也是德容兼备,出身上却稍逊一些,虽说自幼养在琼妃娘娘膝下,生母也只位及良人,不如六妹的生母苗夫人尊贵。”云曦对答如流,眼神自始只投向淜王,“虽说英雄不问出处,但以晚辈浅薄的阅历也知道,儿女婚姻还是门当户对更要紧些。因此方才便不曾提及五妹。”
见她言辞有据,曲云帆怀疑的神色也缓和几分。
“适才说,六王女的生母乃苗夫人。”他道,“可是出自御史大夫苗家?”
“不错,苗夫人正是苗家嫡支的女儿。”
曲云帆点一点头,最后沉吟片时,望回云曦眼中。
“既成盟友,汶军可会立即释放我淜国俘虏?”
“这是自然。”云曦道,“淜北诸郡共十二位将领及一万军士,目下尽留候车前郡。待两国结盟,他们即刻会被护送回城。”
淜王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汶国有如此诚意,本王也不好辜负。”他抬手,“印信拿来。”
人丛中走出两名宫人,手捧印信和文盘上前。签下字、落过章,淜王便将那联姻书卷作一束,昂首挺胸,亲自送至云曦跟前。
“今夜起,淜汶两国便正式结盟。”他宣布。
云曦展颜,俯下身,双手接过绫纸。
“淜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