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青湖水色碧清,潜入底里,目之所及却浑浊一片。
李明念拨开涌动的湖水,越过一处陨坑般的凹地,沿湖岸望东面游去。湖底偶有漩涡,她潜得不深,黑夜里仍觉出下方似有无形之力拖拽,如同威压加身,只有将内气注入四肢,方能彻底挣开。
冰凉的湖水包裹身躯,滑过指缝。李明念几乎瞧不见前路,感官却仿佛溶于水间,能觉出四面八方细微的震荡——源自水下,水面,甚或岸边。湖水愈来愈浅,她听得到湍急的水流声,也听得到一行踏过湿软草地的步响。岸上有人行走,很近。她依稀辨认出一丛芦苇根,往脚下柔软的泥沙间轻轻一踏,便钻进摆荡的芦林。
一叶扁舟泊在头顶,挡去模糊波动的星空。李明念指触船底,确认船上无人,才绕到一旁,悄悄从水下探出眼睛,望出芦杆间摇摆的缝隙。五道身影摸黑走在岸边,大约赤着脚,每一步都动静极小。
认出数内最高大的一个,李明念脚下一蹬,伸出头。
“若西。”她轻唤。
那高大人影回过头,定眼细瞧,发现芦苇丛里多出一颗脑袋。她冲余人打个手势,独个儿奔近前,拨开几丛芦墙。
“李姑娘。”葛若西蹲下身,“有动静么?”
两手一撑,李明念翻上岸,伏在地间甩甩身子。葛若西早有预见,连忙松开芦丛挡在身前,这才没让飞溅的水珠打湿衣襟。
“无人进出。”李明念一屁股坐下,盘起腿,径自脱下湿答答的里衣,朝不远处那几道人影一瞥:四人已躲入山林投下的阴影,各自脱去外衫和襜裙,交头接耳藏起衣裳。“今晚又换了人?”她问。
“是,都是飞虎营的人,我们轮换着来。”葛若西道,“前些日子探查水下暗门,除了俞大人,其余也都是我们飞虎营的姐妹,如此也可防止探子暗查,走漏消息。”
此处是淜王城东面一座小岛,拐过山头便能瞧见十二里外另一片狭小陆地,汶军东营正扎在那里。她几个乘夜划小舟而来,不打灯,靠岸时又将船泊在芦苇丛中,自然难辨踪迹。
李明念颔首,用力绞干里衣。
“俞蝉也跟你们一道?”她纳罕,“她能下水么?”
“俞大人不下水,但只要晓得地形和水流方向,她便能推测地下暗河所在,助我们判断城墙暗门的大致方位。”葛若西笑道,“否则王城这样大,单凭咱们这些人还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
将那里衣抛去一旁,李明念又褪下裤子。
“围城已近整月,纵是淜王向海民求援,那使者不定也早去了。”
“这一点二王女也早有预料。”葛若西却说,“所以才令我们看住地下河入口,一有海民前来送信,便及时将人截住。”
“若是他们不回信呢?”李明念道,“直接出兵,不是能省去许多麻烦?”
“东南各国兵力不足,沧国距此地又太远,既难判断我们可有埋伏,又不好及时筹措粮草调大军援助,所以贸然出兵于他们无益。”葛若西道,“真要相助,他们也只会与淜国里应外合,所以必得再行议定合兵之策。”
“也是。”李明念解开发带,“军队毕竟不同于独身一人,光是粮草军械便麻烦得很。”
“听闻玄盾阁也有上千门人,可曾一同行动过?”葛若西好奇。
随手拧干长发,李明念又从芦丛中摸来一只包袱,掏出内里一套干净衣裳。“官府偶有差遣,也不过择出一两位长老领着徒弟过去。”她回答,“长老们各管各的,吃食也是门人自备。”
葛若西点点头。“那跟我们的府兵倒有些像。”她道,“不过府兵战力定是远不及玄盾阁门人的。”
林边那四名女兵结伴近前,各个只着里衣长裤,绑腿带缚住裤脚,与头上的圆髻扎得一样紧。
“葛营长,李姑娘。”领头的那个轻声开口,“我们先下去了。”
“去罢,当心些。”葛若西嘱咐。
“是。”
女兵们低声应下,挨个儿绕去岸边,双臂往头顶一举,转瞬便钻进水里。
湖面水花微小,溅出的声响近乎于无。李明念已数度观摩,还是忍不住称奇:“我只当飞虎营是骑兵,没想竟还是水兵。”
“当年二王女精挑细选,便是有意择了我们这些水性好的凑成飞虎营。”葛若西坐下身,高大的身躯隐在芦苇丛间,“但这些年我们也每日苦练骑术,绝不比那些骑马的爷们差。”
先前在车前郡倒是见识过。李明念系起腰带。“昨夜过了一炷香未见你上来,我还当出了什么事。”她道,“能在水下待这样久,不是单靠内功罢?”
身旁人腼腆一笑。
“我从前也是海民,算是打小练出来的。”
“海民都有这等水性?”
“那也不是。”葛若西挠一挠耳根,心虚般四下看看,才又压低声音道:“其实……从前我和哥哥都是狸爪岛的‘海盗’。那地方男人管打仗,女人和孩子管打捞,海床又深得很,来回一趟至少一炷香,所以我从小便得学会这本事。”
“怎的还要打捞?”李明念奇怪。
“李姑娘从西南来,怕是没见过海战。”葛若西解释,“大船之间打仗,不是用撞的,便是用火器。商船比不得战船结实,要么撞破了漏水,要么让打得稀烂,横竖要沉,值钱的物什也会掉进海里。所以还得有人打捞,省得苦战半天,要抢的东西都落了水,白忙活一场。”
她摸索着解开半松的绑腿带。
“再说海盗么,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也不是总有‘生意’。真到捉襟见肘了,还要靠我们下海去采珠,才能换点家当。”她口里道,“我跟哥哥都是遇上海难,被那岛上人救下才入的伙。我们人生地不熟,也没个倚仗,总被欺负,必得将这些本事练得出神入化才活得下去,所以打小便勤学苦练。我水性好,哥哥功夫好,连那最难的‘醉翁九步’也钻研通了,还教我呢。”
“后来你便想法子回了陆上?”
“我跟着哥哥一道跑的。”葛若西重新扎紧裤脚,“回到陆上,我们兄妹便在东南四处卖艺,最后又在汶国投了军。”
李明念记起初至汶王宫那日。
“然后你们便成了二王女亲随,还同她一道出使大贞?”
攥住绑带的手一顿,葛若西诧异:“李姑娘怎么知道这事?”
“听说的。”李明念面不改色。
身旁人默了会儿,嗓音低下来。“嗯……其实是哥哥先成了二王女亲随,因为他功夫更高。”她道,“那回出使贞国,也只有哥哥跟着去。他在阳陵命丧太子护卫之手,再没有回来。”
她强挤一个笑脸。
“二王女看我孤苦伶仃,这才又提拔我当亲随。”
春末阑风微燥,不住刮挠半干的脸颊。李明念也捋起裤腿,两只脚伸入水中,又捞一捧湖水打湿脸盘。“你要没真本事,她也提拔不了。”她说。
身旁人又挠起耳根来。“这话说得……我脸都要红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挪动屁股凑近李明念身旁,“对了,方才出营寨的时候,我们碰上两个死士,他们正打听你去向。”
水下细微的动静扫过脚底,李明念心不在焉问:“寻我做甚?”
“我问过,他两个不肯说。”葛若西回答,“问他们名字也含含糊糊的,匆忙走了。”
“长什么模样?”
葛若西回想一番。“一个很高,大方脸;另一个手脚都长,相貌也周正,只是胡子拉碴,有些不修边幅。”她道,“李姑娘认得么?”
李明念挑高眉梢,隐约想到两张模糊面孔。
“算是认得罢。”
“那便好。”葛若西咕哝,才要松一口气,却见李明念遽然弓起身,目光直勾勾扎向湖面。
“怎么了?”
“有动静。”
话音犹在,李明念已将身一纵,猛地扎进水里。
漆黑的湖面急荡,在城墙间撞出层层浪花。
淜国大王子曲泽昀立身墙顶步道,从墙垛间望一眼下方翻涌的水面。今岁春旱,太渊河南岸难得未遇水患,却风动不止,扰得濯青湖惴惴不安。他抬起眼,极目南眺——汶军主营照旧盘踞那小岛山麓间,余下四个营寨分立各方,深夜里火光灼灼,将王城高峻的城墙圈禁当中。
身侧一阵铁靴踏响,熟悉的男声响起来:
“大王子。”
曲泽昀转目,对上禁军统领潘忠的视线。
“如何,粮行那儿可还有人闹事?”
“平民已消停许多,只是粮商们还惦记着打听内情,不时向巡兵行贿。”潘忠沉声回答,“我已交代手下的人,绝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曲泽昀颔首思索,与他并肩步向城墙石阶。“如今局势危急,不仅百姓商户惶恐,军中也多有躁动。一味令他们管住嘴,也不是长久之计。”他道,“真有收受贿买的,睁只眼闭只眼也罢了,莫要大动干戈处罚示众。只一条,无论如何,不能泄露军情。”
“是。”潘忠应下来,“今夜可还是卑职去向王上回禀巡防事务?”
垛墙上方现出王城纵横齐整的街坊,几队巡逻军士举火把穿行其间。曲泽昀驻足石阶顶端。
“昨夜你去回禀,父王是何反应?”
“王上不曾多说什么,只是神色有些不安。”
“那今夜我亲去罢。”曲泽昀拿定主意,又转身面向身旁人,“上回那些百姓意图闯宫抢粮,父王受惊不小,接连几日未曾安睡,这才有些心神不宁。前辈莫放在心上。”
“大王子体恤,卑职都明白。”老将俯首,一张肃穆的脸上全无怨怼,“那日也是卑职失职,王上体恤,不曾追究,卑职已感恩戴德。”
曲泽昀颔首,重重拍上他肩头。“听闻攻打车前郡时,汶军里曾有身手高绝之士打头阵,想必都是内外兼修的高手,不定能翻上城墙。”他交代,“今夜前辈值守,切不可懈怠。”
潘忠抱拳伛身,任长风扯拽盔顶红缨。
“卑职定严防死守,不辱使命。”他道。
风乘夜色潜入宫墙,太和殿灯火通明,檐廊下成排的宫灯不住摆晃。
曲泽昀经过殿前大坪,只见殿阶四面扎满守卫,另有两队禁军踏铁靴巡视四方,各个全副武装,长枪大刀寒光森森,出入的宫人见了莫不屏息凝气,埋低头颅。他随宫人入内,穿过亮堂堂的正殿,一路行至偏殿门首,隔着珠帘便瞧见一道宽胖身影,来回踱步于屏风跟前。
宫人打起帘子,曲泽昀轻步近前,跪地行礼:
“拜见父王。”
屏风前的人影猛然住步,连忙迎上前。
“快起来!”他扶起地上青年,“今日情形如何?”
曲泽昀站起身,虽未抬眼,却嗅到父亲身上一股汗酸气味。淜王曲云帆已年过六旬,身子一向极虚,在这满室烛火里焦躁踱候,朝服早已汗湿大片。
“回父王,围城的汶军尚无动作。”曲泽昀斟词酌句道,“只是城中百姓不安,甚或谣传粮仓已空,宫中饿死了大半宫人。儿臣已揪出传谣之人投入狱中,今起也加派了巡兵,严防城中生乱。”
曲云帆松一口气,这才瞧向门边宫人:“还杵着做甚?给大王子更衣,再备些茶水点心来。”
“是。”
见宫人应声而退,曲泽昀忙道:“父王,这是太和殿,儿臣在此更衣不合规矩。”
曲云帆将手一摆:“不妨事。你也两夜未归了,歇会儿。”说毕,他便拉儿子落座罗汉床前,亲自斟上一杯热茶水。
“我们的粮仓只能再撑一个月,真到山穷水尽时,只怕更易生乱。”曲云帆压低声音,朝儿子递过茶盏,“失策呀。原以为海民难敌,汶军会率先强攻沧国,不想竟先拿我们淜国开刀。”
曲泽昀接盏在手,低下头去。
“大约也是为防我们与沧国合兵击之。”他说。
曲云帆捧住茶盏不语。宫人很快去而复返,曲泽昀只及吃下一口茶,便让簇拥至后方更衣梳洗。再绕出屏风时,他见父亲又竖起了身,正背住双手蹙眉走动,掌中一串南红珠子挪拨不停。曲泽昀只好侍立在侧,看宫人们退出珠帘,父亲却仿佛浑然不觉,沉思般半晌,才倏地转过身来:
“围城的汶军,当真有五万人?”
连日以来,同样的话他已问过不下三回。曲泽昀微垂下脸,神色不变。“观其营寨……恐怕有八万之数。”他答,“只是这当中必有障眼法,加之听闻汶王亲率的北伐军便有三十万人,依孩儿判断,这支东线军人数应当在五万左右。”
“也是怪了。”曲云帆百思不解,“东南兵微将寡尽人皆知,所以当年我们才联合十三国向大贞投诚。汶国虽是大国,那年运河之争也重重受挫,损失惨重……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哪来那么多兵,还一路扫荡十数乡郡,不到两月便杀到王城?”
“想必是这些年募兵改制的结果。”曲泽昀道,“孩儿也曾听说汶国近些年广募兵士,料想一群下九流的杂兵不足为惧,却不想他们兵力如此强劲,绝非王城这五万禁军和八万府兵能敌。”
曲云帆若有所思,再度背过身去,面向窗纸外忽闪的灯火。
“只能指望海民来援了。”他叹道。
曲泽昀犹疑一瞬。
“父王,眼下汶军围而不攻,又每日遣人至城门下喊话,显是有议和之意。”他试探,“不如……”
“不成。”曲云帆打断,“他汶国这回挑衅的可不仅仅是东南各国,还有大贞。如今贞皇发下檄文,依着我们与大贞的协约,理当助贞皇出兵讨汶。何况当年运河之战,我们已与汶国结仇,眼下议和,岂非两面不是人?”
“可我们府兵每年只在农闲时操练三月,素来战力薄弱,对上汶军恐要一击而溃。到时士气受挫,难保不会乱作一团。”曲泽昀眉头紧锁,“唯一能够依靠的,便只有王城这五万禁军。”
“所以才要联合沧国共同抗敌。”曲云帆回转身子,慢慢拽开脚步道:“你年纪小,不知当年运河之战的情形。那运河本与沧国无涉,若非渝国倒戈,联合涞国从东西两侧夹击汶国,十国之战咱们也未必能赢。而渝、涞两国能一路打到汶国王城,便是靠涞国向海民借兵。”
他停下来,口里长吁:“海民能胜他们一回,定能胜第二回。”
曲泽昀还待再言,瞥得父亲额上渗出汗珠,才又将话咽下。
“是,孩儿明白了。”他搀住父亲臂弯,“父王几日不曾合眼,还是坐下罢。”
曲云帆坐回罗汉床边,轻拍儿子手背。“往后还是你多跑一趟,亲自过来回话。”他叮嘱,“前几日的事都怪潘忠疏忽,只是正逢战时,他又是禁军统领,不好处罚责备,以免动摇军心。可我也实在不放心,看来看去,整个王城也只能倚仗你了。”
“孩儿明白。”曲泽昀道,“城中大半兵力都用于防守和治安,这才致使王宫守卫松懈,险些让百姓闯宫。如今孩儿已与潘统领一道从新调整防卫,定不会重蹈覆辙,还请父王安心。”
拿帕子揩去汗水,曲云帆终于几分现出松快神色。“看日子,沧国这会儿应当已命人回信了。”他接着嘱咐,“这几日定要让人严守暗门,一旦有海民过来,无论是何时辰,立刻带到我跟前。”
曲泽昀递上茶盏:“父王先前便交代过,孩儿记得的。”
一语方尽,却听外间一串急匆匆的脚步,掌事宫人现身帘外。
“王上,大王子。”他躬身行礼,“沧国使者来了,现已候在殿外。”
曲云帆一喜,霍地站起身。
“快,带上来!”
眼见那宫人领命欲退,曲泽昀出声道:“且慢。是何人领那使者过来的?”
对方滞住身。
“回大王子,是您麾下副将闻将军,另有五名军士护送。”
曲泽昀听毕不应,只向父亲低语:“父王,究竟是生人,还是让他们一道进来为好。”
“对,对。”曲云帆醒了神,忙又扬声吩咐:“让他们一道进来罢。”
六个军士打扮的男子很快奉旨入殿。那沧国使者跟在副将身后,竟是个模样年轻的女子,生得人高马大,一身劲装还滴着水,麦色脸盘腮方额高,五官却略显稚气,纵然神情肃穆,杏眼里也不觉现出孩童般的机警。
“拜见淜王。”那女子随众军士跪地行礼,随即从衣襟里摸出一件物什,恭恭敬敬双手奉上道:“卑职乃沧国文鳐营营长苗海伊,奉沧王之命前来传书。”
淜王递出一个眼色,近旁的曲泽昀会意,接过那物件一看,是一枚拳头大的蜡球。他抽出腰间匕首,当中一划,剥去几层厚厚白蜡,将内中巴掌大的竹筒交与父亲。曲云帆取出书信,仔细阅毕,复又对折起来,打量那跪地的女子一番。
“我淜国派去求援的使者,为何不曾一同回来?”他问。
“裴军副通过地下河时不慎受伤,无法再从原路渡河,如今正留在沧王宫养伤。”那女子低头回答。
曲云帆点一点头,虽未走动,额上又冒出冷汗。他摸索着坐下身,手里紧捏那书信道:“辛苦苗营长。时辰已不早,苗营长一路赶来定是疲乏得很,本王已令人备下住处,你便先随宫人下去歇息罢。”
“谢淜王恩典。”那女子答应下来,人却依旧跪在原地,“只是临行前,王上曾叮嘱卑职要尽快送去淜国回书,不知……”
曲云帆擦去汗珠。
“回书之事不急,本王先与大王子商议,明日召见时再与你细谈。”
对方犹豫一瞬,埋首应道:“是。”
她与余人一道起身,正欲退下,又让一声话音阻住脚步:
“慢着。”
掌风自耳后摧来,苗海伊抬臂一格,腰身旋即拧转,提膝望身后狠狠撞去。曲泽昀将身疾侧,躲过这直冲命根的一击,又一转左腕,掌刀劈向她侧颈。两人空手过了数招,直待瞥见罗汉床边的淜王也惊立起身,苗海伊才乘隙一退,停步急荡的珠帘前,抱拳长揖:“得罪。”
几个军士这才回神,急忙拔刀挡护淜王身前。那副将瞪视帘前人:
“这是我们淜国大王子,你怎么敢——”
曲泽昀抬手打断他,回身向父亲一揖到地,请罪道:“是儿臣莽撞,有意要与苗营长切磋一番,让父王受惊了。”
珠帘前的女子也跪下身。
“请淜王恕罪。”
淜王这会儿已定下心神,与儿子交换眼光,端出平静无波的神色。
“无妨,起罢。”他道。
两个青年谢恩起身,曲泽昀转向晃动的珠帘:“早听闻苗营长大名,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王子见笑了。”苗海伊低着头道。
“听说去岁末沧国二王子又得一子,只是时局纷乱,我还未及送上贺礼。”曲泽昀笑道,“正好,那原是男孩儿爱玩的小物件,过后还得请苗营长一并带回沧国,替我转达祝贺之意。”
“承蒙大王子看重,卑职自然不敢推脱。”那苗海伊一顿,似有迟疑,“不过……我沧国二王子膝下只一子,今年三岁。去年二王子的确又得一子,但不是男孩,而是女孩。这贺礼若是为男孩备的,怕是……”
曲泽昀面现讶异,又转而一笑。
“那是我消息有误了。”他说,“无碍,我今夜再备一份礼,到时再转交与你。”
对方应承下来:“是。”
“闻勇,护送苗营长去歇息罢。”曲泽昀向副将道。
军士们唱喏,领那女子退出偏殿。
“你们也都退下罢,我同大王子有要事商议。”淜王又嘱咐。
帘外宫人应声而退,偏殿里一时只剩下父子两人。待殿外足声淡褪,曲云帆才将儿子拉回罗汉床前,悄声问道:“那贺礼是什么意思?”
“孩儿是想试一试她的身份。”曲泽昀解释,“沧国二王子并非储君,次女又是侧室所出,不曾大肆庆贺,所以鲜为人知。但文鳐营营长当年由二王子亲自提拔,这传信之人若真是苗营长,应当知道恩人之子是男是女。”
淜王紧着眉点头:“嗯,有理。”他朝身后瞧上一眼,又递出那纸沧国书信,“昀儿,看看。”
曲泽昀扫过信中内容。
“沧王要派出五千精兵与我们共击汶军,下月十五夜以烟火为号,分五路夹击敌营?”
“不错。”淜王道,“汶军尚不知我们已传信与海民求援,目下他们从五面围城,只要我们与海民分而击之,即便无法一举灭敌,也确有机会解眼下之困。”
曲泽昀沉思一阵,目光落向最末的沧王印信。“孩儿总以为……事情不会如此顺利。”他再度启声,“汶国胆敢与大贞兵戎相向,又同时分兵南下,定是谋划已久。他们能杀我淜国一个措手不及,恐怕也能料到我们会向海民求援。”
“此言何意?”淜王不解。
曲泽昀仍望住那信笺。
“这传信之人是女子。”他说。
“沧国文鳐营女将之名,为父也早有耳闻。”淜王不以为意,“她水性好,功夫又高,身为女子却能让整个文鳐营心服口服,想是本事不小。沧王遣她来传信也是寻常。”
“确是如此。”曲泽昀抬起眼,隔着跳动的烛光望向父亲双目,“可孩儿记得……那汶国二王女麾下也有一支娘子军。”
曲云帆恍悟。“你是说……这个传信使者是汶兵假扮的?”他将信将疑,“可探子不是也来报,汶军近日并无动作么?那云曦也终日待在营寨不出呀。”
说着他又拿过那信笺细看一番,敲敲印信道:“这笔迹和印信也没错,定是沧王亲笔所书。”
“孩儿只是担心那二王女使诈。”曲泽昀缓和了语气,“汶沧之间也有文书往来,伪造沧王笔迹和印信并非难事。”
曲云帆却摇起头来。“但听那使者口音,确似沧国海民。”他道,“方才你也试探过,应当不会有问题。”
听他口气笃定,曲泽昀不由抿紧嘴唇。
“那汶国二王女一贯狡诈,若是劫走了我们的人,又冒充海民递假消息进来,后果不堪设想。”他说。
淜王面上又现出犹疑。
“难道她想乘我们大开城门之际,率兵攻城?”他心神不定道。
曲泽昀颔首。
“依孩儿看,极有可能。”
捏住那信纸摩挲良久,曲云帆站起身,不自觉又负手徘徊屏风前,好一阵才突然敛步。“不成,得先将那使者拉去拷问,非逼她说出实情不可!”他大步走向珠帘,“来人哪——”
“父王且慢。”曲泽昀忙起身拱手,“那使者自称是文鳐营营长,倘若只因一时推测严刑拷问,怕是要与沧国结仇。”
他说得又轻又快,以至曲云帆住手寻思一会儿,方听见宫人紧步入殿的动静。他想一想,再次挥退宫人,回转向窗畔的青年。
“那你可有旁的良策?”
曲泽昀走上前,将父亲搀回罗汉床旁。“无论是何身份,此女水性极好,内力气度远非常人可比,即便是真是汶兵,在军中也定非无名小卒。”他一边道,“我们得留下她为质,另遣人回书与沧王,将奇袭之期改作下月廿三夜。”
难掩惶惑地落座,曲云帆勉力定住神思。
“若当真是沧国传信,到时那五千海民一到,我们又当如何?”他问。
“开城门,全力迎敌。”曲泽昀道。
“还是要开城门?”曲云帆惴惴不安,“那万一真是汶军的圈套,他们杀进来,要如何应对?”
曲泽昀面色平静,显是已有主意。“即便这是汶军圈套,他们想要攻城,大军必得从城门而入。依城门宽度,若是斗舰,只可单船通过;若是艨艟和走舸,所载兵器和人员有限,且难携火炮。”他轻声道,“我们只遣五千精兵分头夜袭敌营,却多备空船出城,船上扎草人充作士兵,佯装全军出动,实则将其余兵力尽埋伏在瓮城和两侧城墙,四面设下火炮、火油,待汶军入城便如瓮中捉鳖,哪怕他们立刻撤兵,也可从城墙抛下油桶,以火攻之,汶军必遭重创。”
曲云帆凝神听着,脑袋连连点下,拧紧的眉心却迟迟未展。
“可这信若真是沧国送来的,我们只派五千精兵前去支援,可会招致海民不满?”他不放心道。
“父王,我们将大半兵力集中在城门附近,一是为防中计,二是便于伺机而动。”曲泽昀重新给他斟上热茶,“倘若海民当真来援,我们那五千精兵自会及时报信,那时再出兵应和也便宜。”
曲云帆推开茶盏,慢吞吞站起来,若有所思地徐步至屏风跟前,忽然捏拳击掌:“好,好,此计甚妙!如是一来,便再无后顾之忧了。”他转过身来,“既如此,昀儿,你便担任总指挥。全城兵力皆由你来调动!”
曲泽昀起身跪地:“是,孩儿领命。”
淜王快步近前,伸出双手将人扶起来,使劲拍一拍儿子两肩。
“好孩子,为父等你回宫报捷。”他道,“不过……要遣何人去送信?”
父子二人四目相接。
-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扎入耳鼓。
李明念半倚洞窟边,揉揉发痒的耳根,一面嚼动口中果肉,回首朝洞门里看上一眼。洞内火光摇曳,底里树一杆人高的十字木架,一个男子绑缚其上,头罩一口黑麻袋,浑身筋肉抽动,赤裸的胸脯鲜血淋漓,起伏不止。三名女兵竖在木架前,当中一人脸如刀削,手里一柄细长的横背刀,刃间挂一溜鲜红血迹。她拿麂皮擦净刀刃,乒地扔进烧得猩红的炭盆里,转身交代余下二人:
“看紧了,我去向二王女禀报。”
“好。”
那刀削脸独自走出洞窟,忽察洞外还站着一人,不禁急退两步,按住腰侧刀柄。
“……李姑娘?”她认出来。
分明大吃一惊,她的表情却丝毫未变。李明念瞧上几眼,记起她的名字。
“章卓羽。”她站直身子,朝对方抛去一颗枣子,“如何,都招了些什么?”
章卓羽接住那青枣,刀削脸上照旧瞧不出情绪。“多谢李姑娘。”她走到李明念身旁,咬下一口枣肉,口里含混道:“审了两日,说是叫甄长道,一个小营副,只是奉命去沧国送信,不知更多内情。”
“是真是假?”
“受过这些刑,应当不会有假。”章卓羽瞥一眼她湿答答的衣物,“李姑娘刚回么?地下河那边可有动静?”
李明念不忙回答,耳听西侧传来小船靠岸的声响,一双眼睛只自环视身周。这是西营寨侧旁一座半月形山岛,与东营之间相隔一座王城,怪石丛生、灌木遍地,背向营寨的山壁间却有许多石窟,下方水浪嘈杂,正宜秘而不宣的审讯。
“每日守着,没人再去。”她道,“他们粮草不足,真要派人求援,这大约也是最后一个。”
那小小青枣已让章卓羽尽吞入腹。她往腰里擦一擦手,回头看向洞内男子。“好在二王女料事如神,一直让人守住那地下河入口。”她感慨,“若真让这家伙跑去沧国求援,麻烦定不少。”
李明念转个身,领她沿山壁边的窄道西去。
“这些逼供手段你打哪儿学来的?”
“我家是屠户,本就粗通些刀法。”章卓羽道,“其余的……尽是投军之后学的。”
“改日也教教我。”
“李姑娘要学这个?”
“多一门手艺没坏处。”李明念随口一答,接着便倏尔停步,冲下方抱拳:“二王女。”
前方几块山石堆作一截低矮石阶,下连一弯平缓的石子地,两艘舴艋舟泊在伸入湖水的斜坡间,其中一只尚未拴稳,正让一名女兵拖向岸边。云曦独立阶下,一身士兵打扮,却未戴头盔,胸前只披一副轻便软甲,仰头笑道:“阿念还真是勤学。”
这会儿才瞧见阶底人影,章卓羽连忙也上前施礼:“二王女。”
她抬起头,正待回禀审讯情形,却见云曦抬手阻住道:“先回西营,边走边说。”
浓云遮月,星河藏光。三人登上舴艋舟,由那女兵撑船,披漆黑的夜幕划往西营。
一路听过章卓羽禀报,云曦沉思许久。
“你可拿得准?”她问。
“是,不说十成,起码九成不错。”章卓羽答得肯定,“换作狡诈之徒,为免受刑还会诌些假话搪塞,可这使者一句实在消息也吐不出来,显是不知内情。”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道:“但葛营长至今没消息,多半是让他们扣下了。”
船身轻微摆晃,四面水声嘈嘈。云曦凝思一会儿,摸出衣襟里一纸信笺,审视最末那一处淜王印信。这便是从甄长道手里截获的淜国传书。“改换奇袭之期,又将若西扣在城中,淜王恐怕已起了疑心。”她自语道,“原以为略施小计即可诈开城门,是我小瞧对手了。”
小舟已近岸旁,李明念捡起缆索,立身船头。
“现下要如何应对?”她目向当中而坐的云曦。
对方一笑,晃动指间信笺:“将计就计。”她转看章卓羽,“桂花的腿伤可已痊愈?”
“是,已痊愈了。”章卓羽回答,“这几日葛营长不在,飞虎营都是任营副管着。”
船底一声擦响,冲上岸旁浅坡。李明念飞纵下船,两腿扎进水里,拽缆绳将船拖近。船上传来云曦的吩咐:“你先走,叫桂花去主营牙帐等我。”
“是!”章卓羽低应。
下一刻,船身当中的人影便跳入水中,慢悠悠涉水上岸。
甩手将缆索抛回船头,李明念提脚一踹,目送小舟荡回湖中。身后水响不止,她拖着湿漉漉的裤腿回身,不一会儿已追上云曦脚步。
“没人瞧见你出来?”李明念启声。
“都以为我还在同秦将军下棋。”云曦踏上沙地,寻一块干净石头落座,脱去进水的长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她道,“我有旁的差事交与桂花,她会离开些时日。为免生变,地下河那边还得让飞虎营盯着,你可愿暂时接管?”
“我?”
“怎么,有难处吗?”
李明念也坐下来,倒出靴中积水。
“我可从未管过人。”她说。
“那正好。”云曦却话音带笑,“我看你近来都独个儿去外头洗澡,索性借此良机多与女兵们打打交道,权当练手。先前在车前郡一道打过前锋,她们当不会为难与你。”
李明念瞧她一眼。
“你还知我在哪里洗澡。”
“军中动向,自然得时时留意。”云曦回得稀松平常,“何况是你这么个武功高强的手下。”
“防我通敌叛逃么?”李明念问。
“不错。”云曦承认,“还要防你一时冲动,生出什么事端。”
李明念嘴角一撇。
“她们太闹了,不如独个儿洗。”她绕回方才的话题。
“闹?”
“闹着要看我的四肢筋骨。”
云曦大笑。“我怎么没想到呢?门人选拔条件严苛,你这身筋骨定是奇佳。”她重穿上鞋,“下回来我帐里洗,也让我看看。”
两脚伸入靴中,李明念竖起身。
“我不喜指挥旁人,也不习惯同一群人待在一处。”
“如今也该习惯了。”云曦也撑膝而起,“难道你打算一直当个随从,永远单打独斗?”
湖面上涌来一阵腥冷气息,李明念蹬一蹬靴,没有答话。她们并肩拽步,一道望营寨而去。
“听闻死士们不时要打听你的行踪,你可曾去瞧过?”云曦又问。
“没有。”
“车前郡之后,便再未同他们来往么?”
“不打仗,做甚要来往?”
李明念的反诘不假思索,却觉身旁人渐收住脚,回目南望。她也停步扭头,目光越过湖面,投向远处灯火煌煌的主营。
“上回你同女兵们拔河,胜了多少人?”她听见云曦开口。
“三十个人加起来才扳回一局。”
“看来敌手再如何强劲,只要更多人一条心,也有望获胜。”
“人多势众,自然能胜。”
“不止因为人多,还因三十双手尽抓住一条绳,三十道力也尽往一处使。”云曦平静道,“在军中,纪律便是那条绳。可要想这上万双手都牢牢抓住它,却非一日之功;要想这上万条心合作一条,也绝非赏罚分明即可成事。”
她回首,对上李明念视线。
“阿念,要想成事,你必得记住这一点。”
“横竖捏不成一条心,记住又有何用?”李明念反问。
云曦莞尔。
“你以为女兵们为何都缠着你,要看你的四肢筋骨?”
李明念蹙额。身旁人不再追问,只迈开脚,复往营寨去。
“帮我个忙,去看看那些死士罢。”她边走边道,“但不是今日。”
湖风刮动湿沉的裤管,仿佛在催促前行。李明念犹立原处,偏首南顾。
死士聚居的营帐也在南面主营,五顶大篷帐扎伏于牙帐四面,以便危急时刻支援主帅。
李明念依令前来,正避开深夜轮值的巡兵。火盆在过道间噼啪作响,衬得帐内格外安静。死士无须轮哨,汶军又一连两月驻扎不动、全无作战指令,这几所居处自是冷冷清清,人息尽聚在黑黢黢的篷帐里,大多已熟睡过去。她探过两侧营房,不曾寻见葛若西提及的男子,便悄没声儿纵向牙帐后方。
两条人影恰拐出过道,踱向篷帐帘门。李明念匿身帐顶,定睛一瞧,进门的正是那大胡子和方脸高个儿,两人各提一盏碧光荧荧的流萤灯,脸色都不好看。
帐内一阵骚动,似有不少人急爬起身,悄悄拥近前。
“如何,可找着人了?”有人问。
“各个营寨都寻过一圈,不见人影。”一个年轻的男声回答。
李明念回想片刻,认出这是那大胡子的声线。
“前些日子也不常见她,但好歹还有踪迹啊。”帐中又有人奇怪道,“莫不是私逃了罢?”
“她正得上宠着,做甚要私逃?”门边响起一道粗犷喉音,约莫是那方脸高个儿。他脚下窸窣响动,似是盘坐下地,怒气冲冲掷开兵器道:“那葛营长瞧着还知几分内情,这一向却也没个影子。定是二王女又交给她们什么差事,瞒得密不透风,有意不叫咱们知道。”
一旁人息干啐一口,喉里低骂:“葛营长也罢了,那李明念怎的也这德行!”
脚下一点,李明念轻飘飘纵下身,翻落篷帐门前。
“我是什么德行?”她道。
帐内人大惊,但听一阵唰啦疾响,近旁已有人拔出兵器,从地上一跃而起,警惕地指向门首。李明念环臂门前,打量室内。这篷帐不过伤兵营大小,却挤挨着塞下百张铺盖,各人行装具卷作枕头,齐齐整整摆放铺间。军中拨与死士的蜡烛极少,那两盏流萤灯已置上两张小桌,各自照亮半截新烛,也依稀照出一张张虎视眈眈的脸。
一条人影立起来,是那大胡子走近前,停在斜入门内的光亮间。
“李姑娘。”他抱一抱拳,“这半月你上哪去了?”
李明念看过去,目光掠过他额角发黑的刺字。
“我去哪不必报与你们听。”她说。
对方顿了顿,又道:“你夜里也不曾回营帐歇息。”
“我本就不睡营帐。”李明念面无表情。
方脸高个儿一跃而起。
“还哩哩啰啰甚么?直说罢!”他大步上前,与那大胡子并肩而立,自上而下睖住李明念道:“方才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李明念,我们都知道你得二王女宠幸,功夫也高,所以上回在车前郡也愿意跟你打头阵——但你既得了好处,就该处处想着带挈我们,总不能成天不见踪影,只顾着闷头吃独食罢!”
李明念冷冷望过去。
“所以你们监视我行踪,便是怕我吃独食?”
“什么狗屁监视!”方脸高个儿扯开嗓门,“一天天耗子似的乱窜,谁还监视得了你了?”
在旁的大胡子拉他一把,这才让人歇住声。
“我们原也无意冒犯,只想寻机与你谈谈。”大胡子看向门前人,平淡的口气一如方才,“大家同出一族,在东岁人的地界原当相互提携。你若肯许我们一句话,多多在二王女跟前美言,将来有立功机会都争取带我们一道,那我们自不会叨扰,有用得上的地方定也竭尽全力。”
李明念回视少顷,又扫视帐内众人。
“我最烦受人威胁。”她道,“这话不说,我或者还惦记带挈你们;既说了,便再没这好处。”
那方脸高个儿紫涨了脸,余众也尽躁动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都是南荧人,我们好言相求,怎的就成威胁了?”
眼看逼问声愈渐沸腾,大胡子伸开双臂。
“好了,轻声些!”他回头低叱,“这是什么地方?惊动了二王女,可没我们的好处!”
他话音不高,在人群里却似有些脸面,竟教众人安静下来,只瞪住门首不放。
“李姑娘,你出身玄盾阁,与我们原是一路人,何苦相互为难?”大胡子又转向李明念,“我们无非是要你一句许诺,绝无胁迫之意。”
面前虎视鹰瞵,李明念只睨过一眼。
“绝无胁迫之意?”她反问。
那方脸高个儿忍无可忍,一把拨开身旁的大胡子。“你还没听懂怎的!”他指住门口青年,“她要真跟我们一路的,那里还能站在这里,成天价胡乱蹓跶?早该跟那些影卫一样,藏住脸不敢见人才是!”
立时有人接口:“不错!这就是个捧高踩低的,巴结上了二王女,还看得上我们?”
“她老爹有钱有势,大老远还能将她塞进这汶军里来,我们可比不上!”又一个声音忿忿道,“真要想帮我们,那里还须我们开口,她自个儿一早便来了!”
场面骤乱,那大胡子似也着了恼。
“都少说一句!”他回身拦阻,“这时候逞口舌之快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