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然不怀疑,乔桑雀说得出,便做得到。
她勉力维持镇定,“你威胁我?”
乔桑雀垂眸看她,“舅母想做什么只管去做。”
岳情双手握紧。
此行进京,目的是要取回湖州家业,岳情不愿轻易放手,可乔桑雀若将房契地契烧了,她便也只会落得一场空。
两人僵持,金世容想开口缓和气氛,又半晌开不了口。
直至岳情先败下阵:“何须因这些身外物闹得这般难看?”
她轻哼:“容郎,我今日也累了,不若先回去,琦儿见不到咱们,怕是也要着急。”
金世容连忙讪讪应下。
临行前,岳情还不忘狠狠瞪向乔桑雀。
耳边,是二人离开的脚步声。乔桑雀低着头,缓缓抬起手,掌心一片鲜红印记。
只有她知道,她的情绪并不平静。
到此刻,心跳仍无法回归平静。
不是因岳情狮子大开口,而是因岳情口中所言,她在湖州的往事。
那段往事,在岳情口中不值一文,甚至岳情想以此为要挟。被人知晓又如何,李钺知晓又如何。
岳情怎能诋毁李铮?
她与李铮的往事,也不该成为任何人利用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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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葭阁外
周山觉得奇怪。
李钺少有心不在焉时,今日他虽在听,可周山偏觉得李钺心不在焉。
诏狱刺客,事关重大,李钺却屡屡停顿。
然抬眼瞧见玉葭阁三个大字时,恍然大悟。
若是因夫人而心不在焉,便说得通了。
周山问: “殿下可要将人押来冬台苑亲审?”
李钺沉声道:“不必。”
周山沉默。
不多久,玉葭阁门打开,周山觑着李钺神色。见李钺几乎是应声掀眸。
从屋内走出来的人,周山自也识得,这是在府门前碰见的、声称是乔桑雀舅舅舅母的夫妇。
那妇人来时,尚面有笑容,颇有几分傲气,从屋内走出时,那傲气似也消弭不少,面色微微发白,像受了挫。
乔桑雀在周山眼中,是一等一的好性子,重话都少有说。
这妇人这副神色,不由令周山多看几眼。
周山又瞥向李钺。
仍是令周山费解——李钺唇角微勾,似是心情甚好。
那妇人似还想同李钺搭话,往李钺身旁挨近。
李钺连多的眼色也不曾给,侧开身,避过那妇人,大步朝玉葭阁内走去。
徒留妇人僵在原地,面色愈发惨白。
李钺心中难安良久,担心乔桑雀被人欺负,担心这二人咄咄逼人。数次都在想,他不该让乔桑雀独自面对,数次都在想,他该推门而入。
门打开,见那妇人神色,高悬的心方才安然落地。
是,他的夫人,怎会是任人宰割的性子。
他走进屋内时,茶壶冉冉氤氲白汽。
乔桑雀坐在榻上,低着头,双手环抱着腿,像缩在一团。
李钺顿了顿,停在乔桑雀跟前,“今日,是我莽撞。”
他原本高兴。
高兴乔桑雀性子温软乖巧,却也知道反击,也知晓如何自保。
然眼底倒映起乔桑雀模样的那瞬,轻快悉数被抽离。
他幼时读话本,不懂书中人为何会因另一人牵肠挂肚。
如今他明白。
他的心绪好像不再属于他自己。他的喜怒哀乐,好似都能被她轻易挑起。
她不大高兴。
仿佛被笼罩在一层白雾里。
而她的不高兴,归根结底,来自他。若非他鲁莽,将人带进府中,乔桑雀本不该如此。
他喉口轻滚,涩意如潮水席卷、侵占他整个胸腔。
“抱歉……”他低低道。
乔桑雀像是全然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半天,她才如梦初醒,终于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因遮挡暗下一片,抬眼,是李钺站在跟前。
她蹙眉问:“殿下?”
李钺微沉了眸,在她身旁坐下,又低下头看她,重复地说:“抱歉,今日是我莽撞,不知你与你舅舅舅母关系。”
“无妨的。”她像是不愿他为难,弯眸笑起来,故作轻松,可李钺仍发觉,她笑意很浅,浅到穿过她的眸,望到的,依然是空寂。
李钺叱咤疆场,少有他畏惧的事物。他纵有千万种计策,罕见地,在乔桑雀面前不知所措。
短短几息里,他想过许多许多讨乔桑雀高兴的话。
他一一摇头否定。
在他终于想清该要说什么时,倏忽对上乔桑雀的双眸,他停顿,旋即脑中所想尽数坍塌瓦解,连他自己也不知他究竟会开口说些什么。
“你若不喜欢他们,便将人赶出京去。”他凭着本能,思绪近乎混沌地说道,但也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最初的念头。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李钺暗自懊恼。
懊恼想过那么多话,独独说出最笨这句。
可意料之外,眼前人眸中缀的笑意逐渐凝起,汇成月光般。
你高兴些了?
李钺喉咙轻咽,他没出声,不愿搅碎这份宁静。
他静静看着,再次微妙体会到,像一滴落入心间的水珠,身旁人一颦一笑都令心湖泛起涟漪。
从前李钺抗拒这涟漪,不知哪里开始,他早已坦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