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曾经乔桑雀与李钺一起辟出的空地。
乔桑雀醒时,李钺练完剑,在沐浴。他喜洁。
听他被禁足,乔桑雀有几分忧心。
绾好发,乔桑雀去寻李钺。
却觉他不愿见她,他在书房,便说他正处理机要,他在用膳,她过去时,便会放筷离开。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知他不想见她,乔桑雀顺他心意,不再打搅。
说是禁足,却也不似幽禁时重兵看守,掩人耳目些即能出府,是故李钺并不老实待在府中,他禁足后不必再去刑部,倒也方便他一心布置兄长之事。
好在过了灯节那夜,他也确实做到心无旁骛。
只是偶然听起,乔桑雀来找过他。他置若罔闻,并不放在心上。
如此过了七日,第七日,他发觉乔桑雀不再找他。
他有意如此。
这也是他所愿。
他觉得这般甚好,可心底却隐隐生出些不畅快。
他静坐了会儿,在周山寻来前,平复情绪。
今日要往广济寺去。
去看看学子驿馆如何了,也顺道见广济寺住持。
若非前往肃州,在兄长忌日,他本会前往广济寺。
广济寺修在柘吴山上,住持好善乐施,庙宇不大,平日少有香客,背面山脚却修了不少寮房,是几十余年前,为灾民所修。
这寮房空置许多年,李钺想,不如利用起来,暂作学子驿馆。
会有此念头,要追溯到四年前。
李钺曾在边疆待过,去往边疆的路,漫长遥远。
他见到边疆常有外敌来犯,也见到一路民生疾苦,见到有志之士郁郁不得终日,见到少年英才因贫苦寸步难行、怀才不遇,见到农家孩子读不起一本书。
他想要更多人能施展抱负,更多人接触到更为广阔的世界,不为家世出身所限。
许达为户部侍郎,李钺命他安排驿馆事宜,此时许达汇报:“广济学堂尚在筹备,届时来此借住的学子,通过考核,即能进入学堂给孩子们教书,以此,也叫他们换取报酬。”
开设驿馆,并非全然白吃白住,学子们也需在广济寺付出力所能及的劳动。
而广济寺住持收留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这些孩子里,不乏天资聪颖者。
许达问:“殿下可要见些学子?”
“不必。”李钺道。
学子驿馆,少有人知背后为李钺一手主导,李钺也并不想叫人知晓。
顿了顿,李钺又道:“若有难处,尽管开口,不必独自咽下。”
许达笑:“自然,微臣怎与殿下客气。”
李钺来时,已至黄昏,交谈几句,天色彻底暗沉,他着黑色斗笠,遮住面容。
两人一道往广济寺内行去,待到佛殿,见到住持,许达退至殿外。
殿内,三世佛垂眸注视,法相庄严,不失慈悲。
有明方丈身披袈裟,站在三世佛前,他胡须花白,面容一如三年前,李钺提刀闯进广济寺时那般。
李钺在佛前上香。
旁人上香,心有所求,总是面有诚挚。
李钺上香,偏带肃杀之意。
有明摇头,几年前的往事,他历历在目。
所有人都告诉李钺,李铮死于山崩,他不信,认定背后必有推手。
有明记得,那时的李钺,比如今稚嫩,但像只小狼,他不落泪,却总是满目通红,固执寻找真相。
有明并不劝李钺放下仇恨。
世间喜怒哀乐,不是一句放下,就能过去,他看向李钺:“施主今日来,是心中有惑。”
李钺心底微颤。
他自以为压下,却不料,被有明看出。
李钺坦然承认:“是,钺今日来,是想同兄长诉说心底之惑。”
在京中,无人诉说,幼时是,如今是。
只有兄长面前,能敞开心扉。
李铮的牌位,在往生殿,有明为他引路。
待站在兄长灵牌前,屋外风雪吹拂,李钺却终于感受到旷日的安宁。
他擦拭着兄长灵牌,两杯茶水摆在桌上,就像两人还能对饮。
许多话想对兄长说,许多思念想告诉兄长。
可他也想,他不该搅兄长清静。
他想了想,捡出兄长想听的。
最后怕兄长担忧,茶水一饮而尽,轻松笑同他说:“兄长,若你昔年留下书信再多些,或许阿弟寻找嫂嫂,不会如此困难。”
许是那时李铮已然察觉身边危险,怕祸及嫂嫂,怕书信被拦截,没在信里透露太多,李铮回京时,李钺也不过从边疆返回一月。
李钺想,除却他,兄长最挂念的,便也只那位偶尔书信提及的嫂嫂。
四五杯茶水下肚,想说的话说了大半。
余下大半,李钺不愿兄长九泉之下再为他忧恼,咽下话。
他收了茶杯,清理好灵牌前的杂物,静与兄长坐着。
直至许达敲门,问他是否要离开。
李钺戴上斗笠,缓慢起身往外。
见他动作神色,有明问:“施主心中之惑,可有了答案?”
李钺一顿:“没有。”
他不欲久留,稍后还需同许达再详说一些,而有明不知他所惑之处,亦不会给出他答案。
山间比京城更要冷,风雪呼啸,凛冽刮过树木枝干,李钺踏入这风雪,如同松竹,岿然行去。
“老衲不知施主所惑,然施主为兄复仇,是心之所逐。”
有明苍老的声音在风雪里,好似澄净得能穿破人心。李钺脚步轻顿。
有明道:“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施主不若沉下心,听你心中所想所盼,或许,你心中,早有解答。”
月明星稀,鹅毛大雪里,那人不再停留,乘风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