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简仪捧着饭碗，看着坐在地上吃饭的孔醋姜，欲言又止，“你要不要坐过来吃饭，地上凉。”

孔醋姜憨憨一笑，摇头拒绝。

今天的饭菜相较于昨天，清汤寡水，连腊肉都没有。简仪食之无味，望着不敢靠在墙面的孔醋姜，“你为什么不向她直接说鸡是我杀的？这样的话，你也不会挨打。”

孔醋姜：“你不懂，娘生起气来，不会听我解释的。”

“那你就站在原地挨打？”

简仪的反问让孔醋姜一愣，她似乎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躲开。也许幼年时期的孔醋姜的第一次挨打时，也是哭叫着躲跑开。可总会被抓回来，跑开后永远比站在原地更痛。渐渐的，孔醋姜只会站在原地。

孔醋姜掩饰般扒了一口米饭塞到嘴里，“打完了，娘就不会生气了。我皮糙肉厚的，打一下不算什么。再说了，习惯了就不疼了。”

简仪瞧着孔醋姜的样子，越看越来气。心想，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得火大。她站起来，走到孔醋姜面前，看着对方下意识伸出手护住自己饭碗的样子，气笑了。

孔醋姜望着气笑的简仪，思考了一会，依依不舍的递出自己的饭碗，“嫂子，你吃。”

“我不抢你的饭。”简仪拉起来孔醋姜，让对方坐到自己床上，“在这吃！”

孔醋姜坐立难安，要不是有简仪拉着，她巴不得马上坐回独属于自己的肮脏角落。简仪将饭碗里的菜拨给孔醋姜的饭碗，“菜太多了，我吃不下。”

菜太多了，这当然是假话，今天晚上的饭菜是孔三嫂盛的，简仪既不下地劳作，又害死了她珍贵的公鸡，孔三嫂现在对她颇有意见，盛菜的分量也就是那些。

但是那也比孔醋姜碗里的菜多，最起码简仪分到一碟咸菜。

“吃不下，给我吃。嫂子你胃口真小，城里的人饭量都像你这么小吗？”孔醋姜好奇的问道。

“有多有少，有大胃王，也有小鸟胃。”简仪顿了顿，解释道，“小鸟胃，就是像鸟一样，吃得很少。”

孔醋姜点点头，“我知道了，麻雀吃得就很少，但它们总会在春天吃地里的种子，害得我还得重新埋种子。”

“偶尔运气好也能把麻雀抓起来，嫂子我跟你说，麻雀烤着吃可香了。”

简仪：“麻雀是保护动物。”

孔醋姜：“保护动物？”

简仪沉默了一会，“吃保护动物违法……算了，你们这儿的人不上学了吗？”

孔醋姜将所有的饭菜一扫而空，“上学啊！村长说了每家适龄的孩子必须去上学。我小时候的学校离村子很远，需要翻过两座山。后来太麻烦了，我脑子笨，娘觉得我去学习简直是浪费时间，正好家里没有人干活，我就不去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简仪想要试着追问，问出学校的位置。这种偏僻的山村，能有学校，十有八九是从外界来的支教老师。若是能联系上学校，自己说不定可以离开这里。

孔醋姜：“我的女儿就不像我，脑子聪明着呢，考试总能找到考满分，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

“女儿？”简仪震惊，“你今年几岁？”

“23岁。”孔醋姜将碗筷收拾，“我都有三个孩子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说到这，孔醋姜忍不住将手放在脖颈的鼓包处，不愿再详谈，抱着吃完的碗筷离开了屋子，一家人晚饭的碗筷等着她刷呢。

314部门内，石明泽望着屏幕内孔醋姜的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桌面上关于孔醋姜的资料，五味杂陈。

孔醋姜实际年龄22岁，泠山村人。早早作为人妻嫁到其他村子，结婚三年生了两个女儿。为了第三胎是个儿子，喝着婆婆准备的偏方草药，终于在今年初成功产下一子。

不久后，不知何原因，脖颈部长出不明肿块，经村医判断有可能是癌症，建议去城里做详细检查。检查费高昂，自然无人愿意出这笔钱，孔醋姜被现在的家庭成员以晦气为由，撵回老家。并且以此为由想向孔老三家要回彩礼，孔家自然不愿。最终，在两个村长出面调解下，看在孔醋姜为孕育出儿子的份上。这场闹剧最终以孔家退回一半的彩礼收尾。

这一场闹剧中从未有人问过孔醋姜和她的孩子们的意愿。

剩下一半的彩礼加上孔三嫂养在院子里的鸡鸭，兜兜转转到了黄豕的手里，为孔家换来了简仪。

孔醋姜是这大山千千万万女子的缩影，她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石明泽望着资料上的照片，照片是孔醋姜十二岁时，学校组织拍下的一寸照片。这张照片也是314部门可以找到的最接近现在的一张照片。照片拍得不是很好，照片里的女孩半闭着眼，笑得很是灿烂。

“是什么让她变成现在的样子？”石明泽问着自己，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一夜无话。

翌日的清晨，太阳照旧升起。

靠近边境的城市，仁乖将早餐做好，放到茶几上，对着屋里喊道，“壮壮起床了！”

屋子里的壮壮用被子包裹住自己，像是毛毛虫在床上蠕动，不愿意从温暖舒适的被窝里爬出来。

“快点起床，去幼儿园要迟到了。”仁乖毫不留情的一把掀开了被子。扶着壮壮在床上站起来，帮助他穿好衣服。

吃完早餐后，二人牵着手，悠闲的走在去幼儿园的路上。路过街边的绿化时，壮壮指着绿化带里的花，“姑妈，你知道那是什么花吗？”

仁乖：“这叫作蓝花楹，这季节开花，也是奇了。”

壮壮摇摇头，指向蓝花楹下不起眼的小花，“我说的是这种花，姑妈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吗？”

仁乖：“这不就是随处可见的野花嘛！”

壮壮骄傲的叉腰，“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可知道这花叫什么？老师上课教过我们。”

仁乖识趣的拉长音，捧场的问道，“那么聪明的壮壮小朋友，这种花叫什么名字呢？教教不懂的姑姑吧！”

壮壮一副你很上道的表情，小眼睛一眯，手指花朵道，“这种花叫作酢浆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