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眼神视死如归,下颚微挪,咬断口齿里的毒囊。
楚天机抢步上前,卸他下颌,还是迟了半步。
那人很快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这是……死士?”飞鱼倒吸口凉气。
楚天机阴沉张脸,看向地上被蛊蛇吸血的另一具尸体,示意游雀搜身。
游雀避开蛊蛇,小心从这人手里摸出药瓶,双手奉上。
楚天机闻过瓶中药味,眸色晦暗:“以南蜀的雾朝花入药,懂这种方法的人一定是南蜀人。蛊蛇不吸普通人的血。唯有血中带毒,才会吸引蛊蛇嗜血。”
目光一撇,睨向车帘下扔掉铁蒺藜的云簪。
云簪抬头,应了声:“有道理!铁蒺藜上也带毒,符合南蜀人的行事作风。”
话中意有所指,不及他发问,已经上车里坐了。
飞鱼想着适才没拦下云簪上车,又没及时提醒国公,已是犯了大错,这会正好将功补过,急他所急:“国公,若这是南蜀来的刺客,会不会是府君那边出了什么事?”
“母亲!”楚天机猛然转向马车,几步跃入车内,一把按在车壁和座椅,将云簪禁锢在角落,“南蜀发生什么事?”
云簪微扬唇角,往前探了身,仰面迎来,脸如银月盘,眸如水中月,漾漾得飘着得意,似在说:求孤啊,求孤就告诉你!
楚天机抿唇后退,收敛神色回座。他自忖:这辈子都不可能求人,尤其是她!
云簪微微蹙眉,搞不明白他的举动,不妨碍她微笑以对:“随孤回东都,自见知晓。”
“飞鱼,改道南蜀!”楚天机知她要挟,吩咐外面。
“恐怕由不得你哦。”云簪素手轻扬,掀起车厢内的窗帘,出城城门在即,悠悠道,“看来明日是吃不到这紫燕郡的蝴蝶酥了。”
清大胖出示令牌,示意守城官兵开门,马车带几人驶出紫燕郡。
出城行驶半里路,清大胖站上道中央,接过等候已久的下属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千余铁骑宛如幽灵,自官道两侧列阵而出,在月夜下甲胄铿锵,犹如杀神。
他同帘侧的云簪点头,随即喊道:“启程,回东都!”
车外,飞鱼和游雀对视,在跳马灯的光下面现担忧,向车内问:“公爷……”怎么办?
云簪替他回答:“你家公爷说了,启程回东都。”
楚天机面沉如水:“陛下允诺我来去自由。殿下这是何意?”
车外,飞鱼和游雀两两对视,驾驶马车,被军队裹挟而去。
车里对峙继续。
“母皇是母皇,孤是孤。孤想做的事,你家陛下也管不了。”云簪自得绽笑,忽地伸手点向他眉心,“孤说了,要你回东都。”
楚天机后仰避开她的指腹,可车厢狭窄,再避就到车厢门口。
他撇脸,生硬道:“你休想得逞!”
云簪拿手绕着腰间丝绦,又替他分析两句:“你大可以毒翻所有人啊,”笑得婉婉得意,“可你毒不倒孤。别忘了,八岁那年,你就是孤的手下败将。”
楚天机脸色异常难看,回想起当年被戏耍夜晚。
——
八岁是少不更事的年纪,也是钦佩英雄、向往英雄的年岁。
他自六岁入宫,常伴君驾。
八岁这年随女皇陛下巡幸西南三府,遭逢月罗府司马和监军领兵叛乱。他假托回南蜀探望母亲,暗中联络天下兵马大元帅东方川引兵救驾,立下大功。
东方川少时成名,一柄长枪一张弓,所向披靡。
女帝手中的轩辕枪更是枪出如龙,横扫千军。
那时,楚天机爱上轩辕枪法——爱它如蛟龙般的灵动百变,爱它力拔山兮的磅礴气势,更爱它势如破竹的无匹威力。
人生在世,不学这样厉害的枪术,枉为一遭君侯。
陛下退敌后允诺:“天机,你父为朕收复旧土牺牲,你母为朕守南疆一方太平,你此生只需顺心遂意,不喜便不嫁太女。”
彼时,他更想学轩辕枪法:“陛下,臣想学轩辕家的枪法。”
“哦?轩辕枪法只传自家人,《轩辕诀》更是帝王之术。”女帝含笑逗他。
“这……臣不是陛下定的太女夫吗?算半个轩辕家人,陛下就教臣吧。”楚天机软磨硬泡女帝三天,终让陛下首肯。
女帝应允那日,唇边噙着莫测的笑意:“朕已经给你三日考量,既然你执意要学此术,日后可莫要反悔啊。”
遂命东方川收他为徒。
待西南叛乱平定,女帝再度南巡,欲召回太女返京教导。
太女轩辕云簪六岁便逃离宫中太傅的刻板教导,隐居在南旋,与生父东暹王同住。女帝寻访至此,为掩人耳目,约她在霓裳楼相见。
那时,东方川贵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仍是二十初头的年纪,存有几分好玩心性。楚天机被她哄骗着穿上童姬的石榴舞裙,簪上翠绿花钗。他本就生得雌雄莫辨,装扮后更似画中小仙童。
他一心求教轩辕枪法,哪肯学女伶的舞艺,却被东方川强按在舞台上习练。
几个甩袖来回,惹得众舞姬掩唇轻笑。
楚天机恼了:“师父,轩辕枪术和舞艺有什么干系?”
东方川抱臂而立,侃侃笑道:“大周夏夔年间,陛下尚为周太女。
权臣风子鸾把持朝纲,严禁太女学武自强。
陛下以登台为百姓献舞、自堕太女威名作交换,得到前往大周祖地祭祀的机会,继而拿到《轩辕诀》。
《轩辕诀》究竟是帝王权术、还是与轩辕枪法匹配的轩辕心法,此世间只有陛下知晓。
陛下从轩辕祖地归来,召民间舞师入宫学艺。明为享乐,实为习武。
她将轩辕枪法的刚猛之势化入柔美舞姿,终成刚柔并济的独门枪法。苦修六载,枪术至臻。
往后,她以此枪法征战四方,未尝败绩。我只学皮毛,却已受用无穷。
既然你扬言要学陛下的轩辕枪术,就问你这舞该不该学?”
楚天机细品这番话,确在情理当中,只好硬着头皮随舞姬练习。
待女帝和太女走后,东方川吩咐左右:“好生盯着他,不许他偷懒。”
楚天机傻乎乎练了半宿舞艺,渐渐品出其中三昧。
与钻研毒术、蛊术追求的强大力量不同,舞艺讲究身心合一,令人内视真实自我,探索自身每一寸内在、思想,有入境顿悟的美妙感。
练到怀疑处,自问:陛下能学,我不过小儿年纪,又怎么不能学?
这一答,再无羞恼疑惑。
深夜,舞姬们乏了,尽数散去。
他仍觉意犹未尽,觉得夜半无人,也没换掉一身女裙,悄悄溜出霓裳楼。
刚出霓裳楼,撞倒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乞丐。
“哎哟,疼死啦……呜呜呜……”小乞丐摔在地上,一个劲地嚎,傻得令人厌蠢。
楚天机微抿薄唇,不耐得从头上拔出支花钗,扔在乞儿脚边:“拿去治伤。”转身欲走,又被那脏兮兮的乞儿拽住裙角。美美得一身、通透美丽的心境就这么被毁了,好似碧澄的湖水糟了天外飞石、铁扇公主嫁给老牛魔,特让人糟心!
“松手,”他蹙紧眉心,嫌弃道,“脏死了。”
“呜呜……姐姐撞了人,连句‘对不住’都不会说吗?”小乞丐不依不饶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