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萦绕周身得是缥缈的苍烟,抖落不尽的孤独,永远挥之不去的苦涩。
云簪似回到那溪洪中,寒冷让她的心跟着颤抖。
“在我茫然下山时,正见你挂在入江口的石头边。即使昏过去,手还死死地扒着那石头。
不止老天不让你死,连你自己也想活。”
祁药儿看着那溪洪中摆荡的人许久,她随时都会被冲走,低头看看双手,尽想起了解蛊毒的时候。
祁庚拿着刀子问他:“你若想活就扛住这挖肉削骨之痛,若你不想活,尽管死,没人会为你掉一颗泪。”
那一刻,天又下雨了,再过一会,溪洪还会暴涨。祁药儿不自觉地摸到眼角,雨水滴在眼睛里,滑下来,像是他记起了怎么哭。
他扯出抹极轻的笑:“那一滴雨救了你。”
云簪不慎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双臂生冷,额头作疼,心也跟着生了戾气。
“洛川江葬了朕的母皇、父亲,你想朕也死在那。”
祁药儿悲悯地看着她,似透过她看着那可怜的自己。
“阿仇说那蛊药能令你失忆,我便觉得留下你,也不是不可以。既然你想活,那我就让你活下去。
他们与京里的人合作,知道你的生父是东暹王,在宫中,你时常雕刻、把玩木技。
若你能绘出风弩、凤凰连弩等军器图纸,再制作出来,更有留下的必要。”
“所以,你们编纂了木匠世家的身份。”
云簪听着这些话,深深吸口气,转身就走。
她怕再不走,祁药儿会横着出宫门。
祁药儿看着她匆匆的背影,高声道:“可惜了今年的八月十五,是个好天气,月亮很圆。”
云簪停下脚步,猛然回头:“如若我赴约,你又会如何?”
祁药儿袖手下垂,大步走到她面前,看入她水润含愤的眼睛。只可惜,这双眼里的恨意还远远不够。
“推你入江,与你母皇、父亲相聚,报我伊兰氏灭国驱族之血海深仇。”
云簪后退,压下汹涌而起的杀意。
“梁家税银一案,你……参与了?”
“千机匣的解法是我教给梁安。五千万两白银已运出寒雪关,送入雪草城。”祁药儿不紧不慢应道。
云簪凝视他清瘦的脸,眼里不争气地蕴上泪。
“你就……这么想我杀了你?你信不信,只要朕一声令下,你再走不出这道宫门?”
两人目光向宫道尽头,宫门就在近处,几步就能出去。
此时,明花带群侍卫疾跑而来,肩上还扛着他的药箱。
脚步声打断两人的思量、抉择。
祁药儿站在原地,扯个大笑容:“我没拿到药箱,不会走。它很重要。”
云簪气得眨眼,撇脸抹了眼角。
祁药儿笑得越发清透:“你哭了?”
“没有。”
祁药儿看着她还是像出宫的样子,转言道:“现在出宫危险,你还要出去,是为见他?”
这一瞬,云簪瞪着他,似乎读懂他,却又读不真切。
“既然,你能把银钱运出寒雪关,你也能离去,为何不走,反而选择进宫见我?”
祁药儿一副你懂、你都知道的了然笑色,却又欠欠道:“你失约,我可记着,一直记了七十三天。
而且,我家小仙说过,等我入太医署后需向女帝告状,告工部的匠人偷奸耍滑,明明是朝廷的工事,却让百姓承担修缮后续。
她可生气了,哥哥不能失约。小仙,这状咱们还告吗?”
这句话让云簪泪眼盈眸。
她含泪的眼神阻止侍卫们过来,只让明花送来药箱,亲手接过后递还给他。
“朕已经替她告过了。
朕罚了菅鸣山,问他讨了亲弟子替朕做木模,他们这辈子别再想加官进爵。”
“好绝望的惩罚。”祁药儿打趣句,从她指尖接过药箱,背在肩上。
他拍了锁扣,打开后取出脉枕,一眼看到那支玉兰坠银簪。
又把它拿出来,捏转在指尖。
他鼓起勇气,试着上前插在云簪后髻上。
云簪往后退半步,避开这动作。
祁药儿举簪笑笑,又拿回手中,把脉枕也放回去:“小仙不仅失约,还是个骗子。”
箱子合上时,云簪连最后一点情谊也跟着散了。
正当她要说一番狠话让他离开,祁药儿一把扯住她的手,拽入怀中。
他阴沉沉道:“你穿成这样出来让我怜惜,却又还我银簪,说绝别。你好狠的心啊。”
“陛下——”所有人围上来,刀戟尽出。
云簪在他怀里,感受这虚假的温暖,脖子间的凉意告诉她——祁药儿正用银簪抵着自己。
“你不必如此,没有朕的命令,他们不会伤害你。”
祁药儿倏地泄了气,轻轻吻在她耳尖:“别这样,我到底是摩尔王子,入宫一趟不易,总要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云簪应道。
她自然地侧头,朝侍卫和明花等人道:“你们都退下,朕和祁太医有要事出宫。”
“陛下——”淮南、淮叶赶来,连乱雪也提剑拦在道上。
云簪朝几人点头,握上祁药儿在脖间触摸的手:“朕既然迎你,就不曾想在宫里杀你。
朕会亲自送你出宫。”
祁药儿的心炙热得像一团火,眉眼间润上真心的笑。
他轻靠在云簪耳边:“天下不想做你侍君的人真多,我也不想,但却想做你的药郎哥哥。
你说这是为什么?”
云簪让众人让道后退,主动被他挟持着向宫外走。
“我看过你的卷宗,虽觉抱歉,但我不会说对不起。
那是母皇的决定,当时这个决定救下大庆无数的子民,让西六府的百姓过上安稳、自由的日子。”
祁药儿垂敛双睫,轻轻地叹了声。
他彻底松开她,宛如一名真正的太医,跟随陛下身后,由着后面一窜尾巴跟来。
几步就到了宫门下。
玉道在中,云簪走在上面,从未偏移。
祁药儿走在旁边,偶尔低头看两人拉长的交握的手,竟觉得自己就是这天下的凤君,与她再合适不过。
玉道虽长,亦有尽时。
宫门外,两人依旧肩并肩站着。
祁药儿低声道:“若你始终是小仙,我只是简单的祁药儿,你会与我一起走吗?”
云簪立在宫门外,回眸看向大门上的铜锭钉子:“你看那扇门,所有钉子都排列妥当。在小仙的世界里,它可以杂乱无序,是自由的。
在朕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规定好了的。
但朕可以为你破例,若你同意,朕可以许你皇侍君之位。”
——为摩尔和周人混血做个榜样,安天下太平。
“哈?哈哈……哈哈哈!”祁药儿大笑,指着云簪笑出眼泪。
“我虽未亲手杀你父母,却提议伊兰仇联合清儒炸毁卧秋坝。我父母因你父母而死,你父母亦因我而亡。
你竟说得出让我做皇侍君的话?”祁药儿有些不敢置信。
或许是希望于他太过珍贵,来临时他亦不曾做好迎接的准备。亦或者他早已准备多年,却不敢在她面前褪下这身长袍,包裹肌肤的伤疤是那样的丑陋、见不得人,而她爱美,爱一切漂亮的物件和人。
云簪看着他,流露怜悯:“太上皇还在宫里,并未死。而我父亲……”
祁药儿的脸色瞬变,变得极其阴沉。
是什么驱使他入宫见她?
因为父辈仇怨得解。因为他贪念南蛮村的三年陪伴。因为她留了个不曾赴约的约定。
“你说,他们没死!”声音都冷了三分。
“是啊。”云簪朝宫里退,看着他逐渐赤红的眼睛,“天真是每一个人的权利。你希望我天真无邪,我亦未曾对你撒过谎。
胜争府外分别,我是真想找回亲人,甚至有朝一日与你作伴相守。
可惜,你骗了我。你防我三年,囚了我的记忆,自此,我再不可能做那天真的小仙。”
祁药儿怒过后便释然了,看着围上来的禁卫军,苦笑道:“所以,现在你要杀了我?”
云簪摇头,朝左右道:“你们都退下,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上前。”
众人诧异后退,纷纷站在远处。此时此刻,唯有淮叶、淮南可以近前。
云簪看着蹙眉不解的祁药儿,解释道,“你是摩尔王子,朕之母皇曾经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朕虽觉不对,却不会向你说对不起。
你的父王、先辈也不曾对大周、大庆子民宽容。
今日,朕不杀你,饶你一命,只为还蛊毒之事。”
祁药儿五味成杂,一时不知是笑还是笑。
这与他入宫时的想法完全不同。
这还是他的小仙吗?
是的吧,毕竟,小仙做事向来如此,一意孤行,自认为对的,不管旁人如何,都要去做成。
“我真好奇,你的母皇怎会把大庆交给你?”
云簪朝旁边严阵以待的淮南道:“姑姑,劳你带两队禁卫军,护送摩尔王子活着出南城门。”
淮南不情愿,却还是应下。
云簪朝柱子一样僵硬的祁药儿道:“你应该死在战场上,与你的狼在一起,而不是仇人的温柔乡。
朕不会杀你,更不会让你死在朕的怀里。
以大庆和摩尔伊兰氏的血仇,你应该死在战场上。”
祁药儿无力地垂下肩:“终究是你心软,还是我自作多情?小仙,你从不欠我,不,你只欠我一个约定,约定……”
云簪慌做未听见:“这是我大庆帝国对摩尔蛮人的礼仪,乃是大庆于人之尊重。”
祁药儿猛然抬头,竟气笑了,好一个羞辱人的做法,这比当场杀了他还让人无法容忍。这是连他整个种族一起被贬的一文不值。
他听着那姑姑说“请”,失态的只会道“你欠我一个约定,失落的眼里悲伤地嘲讽这个世界,失了魂般摇摇摆摆走了。
那嘴里还念叨着:“你欠我一个约定……”
他一直走出很远,小仙还昂首立在那,宛如送走一名“尊贵”的客人。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尊贵,而是在看他的狼狈。
这是大庆女帝的风采。
她怜你爱你时,真情流露,视你作真朋实友。她憎你杀你时,举重若轻,又把你兵不血刃。
祁药儿真见识到大庆女帝的风采。那与他不是一个高度,更不是同一个世界。
他只是她世界当中的一粒尘埃,于她一乐。
罢了,他仅是来——自取其辱么。
只是,“你还欠我一个约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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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押着祁药儿到南城,在城头看了城外情形,令禁卫军开城门,把祁药儿活着丢出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