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川入殿时,西行宫正殿颇为热闹。
蠢笨外侄东方陶醉正把陛下锁在椅子里讨要名分;公子卿在下首端坐,事不关己,一如既往寡淡;青虞歪在椅上,与初来时的少年豪气相比,已颓废不少,应是清楚这辈子很难返回西六府;
李黎明牵着十岁的弟弟李黎耀低头立在殿门边,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小模样。靠柱而立、不置可否的江远山……
众人皆在等东方陶醉对陛下的试探结果。
殿门外两侧灯影摇曳,照亮形貌不一的待选侍君们。他们是其它道府来客,不敢贸然进殿,却都想知道陛下今日来西行宫的目的,以及对众人的态度,便于伺机而动。
东方川在门外顿了顿:真是一出好戏。
“陶醉已等陛下三年,陛下来行宫的日子屈指可数,这次是要再选侍君?”
东方陶醉伸手欲探云簪下颌,指尖即将碰触,却撞进一双清灵水润的眸子——本是寻常姑娘的水眸,却绽出睥睨天下的皇威。
心肝一颤,下意识收了手。
东方陶醉微微蹙眉,僵着生硬的诱惑微笑:“听说宫中两位侍君已遭陛下厌弃……”
云簪面无表情,清音呵道:“退下。”
东方陶醉僵着不动,半张脸尬笑,还有半张正被一股下不来台的闷气侵袭。
“陛下命你离她远些,没听见?”东方川踏入殿中,两边或坐或站都起身行礼,比云簪来时更显恭敬。
东方陶醉脸色一变,微笑直接变谄笑:“姑姑!姑姑来了。”
东方川嫌弃地睨他,向云簪行礼:“陛下觉得如何?坊间传言,陛下的百君馆纳天下百君,乃是天下第一宫。如今看来,还是臣不对,人少了。若臣在三年前没有遣返各道府送来的百多人,西行宫比现在还要热闹。”
云簪给她个“戏过了”的眼神,理了理衣襟,环顾站着的几人。
“元帅大人的官威比朕好用。”
众人脸色微变,纷纷偷觑这对君臣,似要亲眼见证一场君臣之争。
东方川嘻嘻一笑,屈膝下跪:“臣奉命守卫西行宫,管着这帮人的衣食住行。正所谓有奶便是娘。这群公子爷们喊臣一声娘也不为过。”
公子们顿时不依,十几只眼睛齐齐瞪她。
云簪噗嗤一笑:“好你个元帅,讨便宜讨到朕头上。”睨向东方陶醉,不愧是一家人。
东方陶醉能入东方川的眼,被带来京城,总归是得了东方川的眼缘。
东方川:“哟——陛下恕罪,陛下误解臣的意思,臣可做不了您的主……呵呵!”
殿门外,公子卿的侍者琴瑟在门廊下嘀咕:“东方元帅真是了不得。若陛下纳了在场公子,岂不是自比太上皇。她都这般放肆,陛下还不发作,当真是无用。”
“谁说不是。”另有侍者凑近他咬耳朵,“若咱们这位陛下有用,天机楼早被建起来,西行宫也能来去自由,何苦守着犄角旮旯来的两位侍君苦熬三年。”
近门廊的江远山轻嗤了声,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云簪确实不生气,今日就是坐实女帝无能的形象,再加点点好色就更好。
“好了,快起来吧。你做什么去了,怎么才来?”
——朕险些就想把你的好侄子拖出去杖责,昏庸无道也能让跃跃欲试的朝臣露出马脚。何况,东方陶醉勾引袁湘,就不该留他!
“臣在门外查巡防务,嘱咐了几句。”东方川起身后立于云簪身侧,没理东方陶醉。
得了云簪眼神,她先问李家的两只小狐狸,“李黎明,怎么把你弟弟带来了?陛下可看不上毛没长齐的小子。”
“我和我哥——”李黎耀小儿无忌,没说完就被李黎明捂住嘴。
江远山、轩辕青虞同时开口:“他们来请教吹箫技法。”“他来学武——”
东方川朝云簪耸肩:“李黎明在西行宫住过几日,与江远山有些交情。青虞公子这边……臣不太清楚。”
轩辕青虞怕陛下误会他勾结朝臣之子,赶紧行礼解释:“回陛下、元帅,臣是家中幺子,没当过哥哥。
臣在京都遇到比臣小的两位弟弟,他们知文识趣、博闻强记,唤臣一声哥哥。臣对他们甚是喜欢。
阿耀喜好舞枪弄棒,向臣学艺。臣与他们定了今日会面,留他们在行宫用膳。”
云簪看看两方,颔首道:“原来如此。你在东都人生地疏,能结交好友,如此甚好。你父亲,大都护可安好?”
轩辕青虞微微一滞,当即跪地。一时间,满殿寂静。
“西府家书传来,说父亲病重卧榻。恳请陛下允臣回西六府为父亲侍疾。”
云簪凝视他头顶的黄铜虎簪,与旁人的白绸白衫白袍白玉簪不同,青虞一身紧衣皮革,嵌荆棘铆钉,像随时能上马离京、上马打战。
谁会放这样的人离京?
“大都护病重,朕亦忧心。”
东方川得了云簪眼神,接话道:“青虞公子,前几日朝廷已拨发西府军饷,陛下命太医随行,同去还有不少珍稀药材,为都护治病。你且安心等候消息。”
轩辕青虞知道这话意思:回去的事就别提了,安心在这住吧。
他扯了扯嘴角,原以为陛下软弱可欺,或可一试。罢了,东方川、孙公辅佐陛下,以二人的精明,定不会让他此时回去。
青虞收敛情绪,躬身谢恩。
云簪观察青虞神色,见他是个明白人,且懂隐忍,稍加磨砺定是把好器。
——前提是大都护日冕不反。
目光轻转,掠过神色急切的东方陶醉,落在公子卿身上。
论相貌,在场男子无人有他清丽。若说楚谦是朵山间野菊,公子卿便是艳色茶花。
论气质,众人或文或武或雅或莽,皆不及他一张风骨昭昭的儒雅俊容,一身娴静安宁的谪仙气。
东方川忽地低头凑近:“陛下,与楚国公相比,他如何?”
云簪回过神:“云泥之别。”
公子卿听得真切,孰是云孰是泥,不用问也清楚。
可他不觉得陛下真对楚国公一往情深。
若真如此,宫中为何有兰君侍、竹君侍?陛下此次回宫,又为何不把楚国公带回?
世人不论男女,皆喜新厌旧。她这趟回来把两位宫侍打入宫狱,定是玩腻别人,换个新鲜,追到了求而不得的楚国公,回来继续她的荒淫怠政。
他垂着长睫,眼底生出不甘。
轩辕青虞有家世托底,大都护若不反,他还有机会成家立业。
李黎明有尚书祖母、尚书父亲护持,来日入仕,定官运亨通。
即便门廊边的江远山,颇有文武才学,定被重用。
唯独自己……不过是清氏九门养出来、讨好陛下的工具。除了一身为陛下准备的身段、形貌,别无所长。
呵,不甘心!
对清氏有怨,对天子骄子有妒……而能改变这一切,只有陛下。
攀附陛下是唯一的出路。
这趟出宫回来,他想明白了。
“陛下未曾试过,怎知卿不是天上云,落不进陛下心?”公子卿主动迎上云簪目光,眸清似水,透着股决绝。
云簪被他眼神摄住,眨下眨回过神:“不比。”负手起身,径直向外走,似不屑一顾。
东方川没弄懂云簪的意思,紧跟上去。
行至殿口,江远山行礼直身,唤道:“元帅请留步。”
东方川见是他,户部尚书的儿子,笑问:“何事?”
“元帅允陛下进西行宫,可是打算为陛下选第二次君侍?”江远山问出在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东方陶醉这废物,外强中干,啥都试探不出。
“或许。”东方川丢下两字,紧追云簪而去。
殿内余下人面色各异。
东方陶醉走到公子卿面前,凶巴巴道:“公子卿,别仗着容貌才情勾引陛下。论起征服女人,还是要腿下的真功夫。”
公子卿完全无视他,与一众踏入殿打听消息的人不同,径直出门。刚到廊上,他就虚得撑住廊柱,被琴瑟眼疾手快扶住。
“公子莫气,陛下看不上你是她有眼无珠。”
公子卿没有难过,只有想要大喊的高兴:“琴瑟,我是高兴。”你家公子,终于说出来了。陛下的喜欢不重要,重要得是——我说出来了,我想明白了。
目光一远,落在已经走到中门处的陛下,眼里生出志在必得的欲望。
云簪走到中门处,有男子跌撞扑来,侧身避开后,那人直接摔在高门槛上。
“陛陛下——!臣侍是……”话没说完,屁股一缀滑过门槛,摔了个四脚朝天。
云簪拉他的手缩了回来,憋着笑意跨过二门,再次往外走。
——世上还有这么滑稽的结交方式?
那人跌跌撞撞爬起来,陛下已经不在,元帅却在,赶紧行礼:“元帅!我——”
东方川:“是你啊,兰偲公子真会别出心裁,不愧是幽兰府君的儿子。这一摔,说不定陛下真记住你。哈哈哈……”
幽兰偲脸色爆红,低头不语。待东方川走了,沮丧的神色瞬间退却,领着侍者回到议论纷纷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