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场的尽头越来越近,远处那片树林黑压压的,只要冲进去,追兵就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
羲和抱紧我,俯身贴着马背,将速度发挥到极致。
身后,大国师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
他只是望着树林的方向发呆。
面具歪了也不去扶,似乎不再在意别人看到他的脸。
侍卫们面面相觑。
良久,大国师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激动到诡异的笑。
那笑容从嘴角一点一点漾开,蔓延到眼底,将那双幽深的眸子点亮。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像是丢失了很久很久的珍宝,终于失而复得。
“慕玖……”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风吹过草场和森林,枯树叶沙沙作响。
“原来是你。”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没有人听见。
……
马匹冲进树林的瞬间,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枯枝一个个抽打着脸颊,身后追兵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
逃亡真是一件狼狈的事。
羲和抱紧我避开低垂的树枝,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寒毒发作后的虚弱,加上方才那一番剧烈运动,他的体力已经快要耗尽。
“还能撑住吗?”
我回头看他,他嘴唇发紫,额角渗着冷汗,却哑着嗓子说:“没事。”
树林越来越密,马速不得不放慢,身后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我回头望去,隐约能看到侍卫的身影,他们在树林中横冲直撞,见树砍树,见人拿人。
“这边!”我指了一个方向,羲和没有犹豫,策马拐了过去。
可这条路没有通向生天,而是断崖。
马匹一个急刹,前脚踏着崖边的碎石,簌簌落下,半晌才传来细微的回响。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追兵没多久就围上来了,将我和羲和围在悬崖边缘,两个单薄的无处可逃的影子就这样在地上晃动。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侍卫冷笑,勒马停在数丈外。
他一挥手,所有人弯弓搭箭,箭头闪着寒光。
我挡在羲和身前,尽管知道自己什么也挡不住。
羲和却又把我拉到身后,他握紧手中的剑,依旧稳稳地挡在我前面。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又看了看羲和苍白的侧脸。
他感应到我的目光,对上我的眼睛。
那双眼里全是温柔。
“怕吗?”他问我。
我摇头。
骗人的,我怕死了。
可如果和他一起,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这就是患难与共吧。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稍纵即逝,却让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然后他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紧紧护在怀里。
“抓紧。”
没有说完,箭矢嗖嗖响起的同时,他抱着我纵身跃下了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雾扑面而来,追兵的惊呼声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我紧闭着眼,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同样剧烈的心跳。
一如既往地坚定,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
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仿佛没有尽头。
……
崖顶上,隔了好久,侍卫探头看了好鸡眼,缩回脖子摇了摇头:“这么高,摔下去必死无疑。”
“算了,下去也找不到尸首,回去禀报国师吧。”众人挥手,不打算再找。
暮色渐浓,林间燃起火把,侍卫们开始清理草场和树林里的尸体。
一具具被抬上板车,血迹被沙土覆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国师站在崖边,衣袍被山风吹的飘起,他望着崖下的云雾,面具后的眼睛若有所思。
侍卫上前禀报:“国师,那两人坠崖了,这么高肯定没命了,要不要再派人下去找?”
侍卫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也不想找。
大国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成色极好,虽有些许裂纹,似乎曾被剜走一部分,可能是打造成一枚玉镯子或是其他。
玉佩和玉镯相得益彰。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表面,那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半晌,他弯起嘴角。
“不必。”
他将玉佩收回怀中,转身,朝林外走去。
“回去。”
侍卫愣了愣:“可是国师……”
“本座说,回去。”
大国师头也不回,声音狠厉。
侍卫们不理解也只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