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场上空荡荡的,连只兔子都看不见,拿什么狩?
羲和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隔着那么远,我都能看清他眼中的担忧和询问。
我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忍不住去看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搭在膝上,没有发抖,但指节泛白,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克制。
他被施了法,还是被下了药?
我正胡思乱想,高台下一阵骚动。
一队士兵押着一群人,从草场尽头踉踉跄跄第走来,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吓傻了,被推搡着一个个跪倒在草场上。
“第一批,流民。”侍从高声唱报。
流民?
什么?!要狩猎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大国师,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场消遣。
“放。”新帝一声令下,草场另一端,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齐齐松弦。
箭矢如雨。
惨叫声此起彼伏,草场瞬间被鲜血浸透。
有人试图逃跑,被几支箭同时钉在地上。
有人扑在亲人身上,想要替他们挡住,却一起被贯穿。
我别过脸,胃里翻江倒海。
第二批,大臣。
那些在新帝篡位时不肯归顺的旧臣,身着囚服,被五花大绑押上来。
他们有的面如死灰,有的还在破口大骂。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对着高台上的新帝怒斥:“逆贼!你不得好死!”
箭矢穿过他的胸膛,骂声戛然而止。
第三批。
先皇帝。
曾经九五之尊的天子,此刻披头散发,穿着脏污的囚衣,被两个士兵架着拖到草场中央。
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瘫坐在枯草丛中,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高台上,新帝的脸色变了变。
他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出。
大国师先前不是这么对他说的,只说天气好,一起打猎,顺便交流一下情感。
他也没想到是这种“打猎”。
他虽然篡了位,但亲自下令射杀自己的兄长,这名声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新帝踌躇一番,看向大国师,大国师依旧端着茶杯,语气平淡:“陛下,该您了。”
“呃,好,好。”
新帝犹豫了一下,接过侍从递来的弓。
他拉了几次都没拉开,最后还是身边的一个壮汉帮忙上好了弦。
箭在弦上,新帝的手却在抖。
大国师瞥他一眼,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新帝身边,伸出手,握住了那张弓。
“陛下若是不忍,本座代劳便是。”
他的语气温柔得如同在哄孩子。
然后,他松开了手。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直没入先皇帝的胸膛。
先皇帝身体猛地一颤,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鲜血,缓缓倒下。
草场上一片死寂。
大国师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众人。
面具后的眼睛依旧是笑着的,那笑容温和从容,仿佛刚才杀死的不过是一头猎物。
“狩猎,继续。”
草场上,更多的“猎物”被解开了绳索。
不是释放,是换一种玩法。
士兵们给那些人脚上套上镣铐,推搡着赶进树林,镣铐的铁链拖过枯草,哗啦哗啦响成一片,像无数条毒蛇在草丛中游走。
有些人已经放弃了挣扎,木然地被驱赶着往前走,有些人还在试图逃跑,跌跌撞撞地冲进树林深处,很快就被追上去的骑兵拉着铁链拽回来。
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大国师端着茶杯,悠悠开口:“诸位大人,今日打猎,诸位也都是猎手,若是不射上几箭……”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文武百官,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便只能委屈诸位,去当猎物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几个文官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武将们倒是镇定些,但握着弓箭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们知道大国师不是在开玩笑,方才前面几批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那地上血都没干。
新帝坐在一旁面色复杂,却没有出言反对。
一个官员颤抖着站起来,接过士兵递来的弓,他闭着眼射出一箭,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不知落在何处。
大国师没有看他,只淡淡说了句:“下一个。”
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文武百官排着队,弯弓弓搭箭,朝着树林中那些曾经的同僚射去。
有人射中了,面色惨白地退回座位,有人没射中,被士兵拽到更近的位置,逼着再射。
猎物们越跑越远,只在台上射箭,靶心越来越偏,于是大家改为骑马,乌泱泱一群人气势十足的往林间冲。
我和大国师同骑一匹马,他也不怕我跑了,自有施了法术的玉镯禁锢着我。
脚镣声惨叫声还有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如同一场荒诞的噩梦。
我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鲜血染红枯草,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先皇帝被乱箭钉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我想吐。
我想逃。
我想冲下去,把那些人身上的镣铐打开,带他们离开这个地狱。
可我动不了。
大国师的手揽在我腰间,看似温柔,实则铁钳子一般。
马缰在他手中,马匹缓缓踱步,带着我们在草场边缘巡视,如同君王检阅自己的领地。
他才是真正的君王。
“怎么,心疼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带着笑意。
“不过是些凡人,蝼蚁一般,死几个又能如何?”
我没有回答,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冷静,手心里青紫一片。
大国师看我冷漠不回应他,他嘴一撇,似乎觉得不够尽兴,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草场,最后落在高台右侧那个清冷的身影上。
羲和。
他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过。
周围的官员纷纷上马射箭,他没有接弓,没有上马,只是在原地安静的坐着,目光一直望向远方,望向树林的方向,望向那些正在被屠杀的“猎物”。
大国师笑了。
“装什么清高。”
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缓缓拉满,弓弦发出吱呀的声响,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直对着不远处的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