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想去,”宋姝说道,“我给这么多人立过坟,还没见过别人给我立的坟,我想看看,我的坟是什么样子的。”
侍从闻言,便去叫来一顶软轿。
宋姝坐进去时,忽然想起上一回,自己还是站在外面陪红袖坐轿子的人。那时她教红袖背诗词,学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句。没成想一遭变故,物是人非,如今轿中之人竟换成了自己。
软轿路过城门口时稍停了一下。守城官兵刚说了两句想盘查,外面带她出来的侍从只说了几句话,那官兵便点头哈腰,一面称呼“大人”,一面赶忙放行。
宋姝坐在轿中,也不知走了多远。待到几近昏昏欲睡时,轿子忽然停了。
侍从引着宋姝沿着一条荒僻的小径往上走。
她胸前的伤口还未好些,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不多时,侍从便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处背阴的山坡,杂草丛生,矮树掩映。
侍从侧身让到一旁,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宋姝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对面的小山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处坟茔。
她知道那坟包里的尸身并不是自己的,可没来由地,她竟隐隐与那坟中人有了共鸣。也许那女子也是漂泊无依,最终葬身乱葬岗,也许她也曾有过美满家庭,却因某些变故家破人亡。
小小的坟包,一如小小的她。
蓦地,远处缓缓走来两个人。
宋姝眼前一亮,是红袖与春桃。
春桃手上拎着个食盒,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那座坟茔前。她盘腿坐下来,打开食盒,把用手帕包着的点心一一取出,又从食盒底层拿出一个碗来。
宋姝看不清那碗中是何物,只偶有片缕春风,将一股肉香送入她的鼻腔。
是肘子。
红袖撑着腿,喘着粗气走上来,似是花了好大劲才终于爬上了这座小山坡。她喊道,“你慢些!跑这么快,我根本跟不上你!”
春桃转过头,“这也没多少路呀!”
“还没多少路?”红袖擦了擦额间细汗,又对着自己的脸扇了扇袖子,“我之前在山下选的地方多好,坐北朝南,鸟语花香,价钱是贵了点,但贵也有贵的道理。你倒好,硬说这里地势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山海。我山海是没看见,汗先流了一身。看看,我这腿还在打颤呢。”
春桃扁了扁嘴,说道“你相信我,宋姝一定更喜欢这里的。她说过想看山看海,想要自由。那些什么鸟啊花的,她又不是没见过。”
红袖走到她身旁,白了她一眼,说道“要不是看在你们是同寝室友的份上,我才不会信你。还要我爬这么高的山路,你知道那些抬棺材上来的工匠发了多少牢骚?全是我在听。”
春桃抬起头,捂着自己的耳朵,说道“你可以像我这样把耳朵捂起来,这样不想听的话就可以不听了。”
红袖又白了她一眼,一副不想与她这小毛孩一般见识的模样。
她也蹲下身,取了火折子为熄灭的白蜡烛点了火,又伸手拂去碑上尘土,才说道“宋姝,我们又来看你了。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带了个肘子来。”
“我也带了很多,都是我爱吃的!”春桃指着帕子上的糕点,一样一样如数家珍,“有桂花糕、枣泥糕,还有桃酥,这些我都舍不得吃,全部拿来给你啦!宋姝,你的木牌上面的字是我刻的,我特意学了很久很久的,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什么,刻得真丑,”红袖指着木牌上的字,说道“姝字还写错了。”
“这个字笔画太多了,太难写了。”春桃一脸委屈。
宋姝抬起手,捂住了嘴。
她想笑,可嘴角刚弯上去,眼泪就落了下来。
“姑娘?”身后的侍从见她肩膀微微发抖,低声提醒了一句,“你现在可是个死人。”
“放心吧,我不会与她们相认的。”宋姝的声音很轻,“如今这样的局面,我死了才是最好的结果。”
她就那样站在矮树丛后,远远望着那座小小的孤坟,看着坟前两人对着木牌说话,时而笑,时而哭。
她们一定很难过吧。
那个和她们一起偷酒喝、一起听话本、一起演大戏的宋姝,就这样死了。
可人活一世,这样的生离死别又何止这一桩一件?
她们失去了一个姐妹,宋姝也失去了一段自己。
那座坟里埋的“宋姝”,是那个从乡下来的小丫头,是那个跟在红袖身后学作戏的小丫头,是那个握着簪子冲进房里保护红袖的小丫头。
从今往后,这世上便没有宋姝了。
即便她还活着,即便她还能呼吸,还能走路,还能说话,可那个“宋姝”,已经死了。
她看着那座孤坟,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岔路口。身后是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路上有父亲母亲,有姑母,有春桃丁香,有那个嘴硬心软的红袖。而面前,是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荒原,不知通向哪里,不知藏着什么。
可她回不去了。
原来的“宋姝”已经死了。
她今后要以什么名字活着?要顶着怎样一张脸、怎样一个身份,走完接下来的路?
她不知道。
远处,春桃正在把纸张凑上火烛,任火舌将那些写满歪歪扭扭文字的纸烧得卷曲变形。她说,“宋姝,这次我没有做错了吧?我把写给你的书信都烧给你了,你看完之后,可要给我回信呀!”
“死了的人怎么还会写信呢?傻瓜!”红袖敲了下春桃的脑袋,又转过头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宋姝,没有你在,都没有人替我梳发了。你在下面若是有空,多回来看看我,我不怕鬼的,你尽管来,我会等你的。我很想再见见你,很想和你再说说话。我甚至……甚至还没有机会,和你说一声谢谢。”
她也想见见她们,也想同她们说说话。只可惜,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宋姝心里想着。
她也想见见她们,也想同她们说说话。
只可惜,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宋姝心里这样想着。
人总要向前走的,不能总是沉湎于过去,不能继续追寻一段已经无法抵达的地方。
她们还将会有新的开始。
自己亦是。
她抬起手,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泪。
她转过身,对侍从说,“走吧。”
侍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转身朝山下走去。
宋姝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就最后一眼。
再见了,我的过去。